聲音隔着松樹林傳過來，帶着點沙啞，卻格外熟悉，是父親張元順的聲音。
張建國心裏一暖，連忙扯着嗓子應道：“爹！我在這兒！”
他牽着點點往聲音的方向走，沒走多遠，就看到張元順的身影從樹林裏鑽了出來。
老人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層雪，棉帽的帽檐結着白霜，褲腿和鞋上全是泥雪，手裏還攥着那把磨得發亮的柴刀，顯然已經在山裏找了好幾個時辰。
看到張建國好好站在眼前，張元順緊繃了一夜的肩膀，瞬間鬆了下來，長長舒了口氣：
“可算找到你了，你昨天一早就進了山，一夜沒回去，你媽哭了半宿，生怕你出點甚麼事。”
張建國連忙走過去，伸手拍掉父親身上的積雪，語氣帶着愧疚：
“爹，對不起，讓你和媽擔心了。昨天採完藥準備回去，突然下了暴雪，暗河漲水堵了近路，繞路的時候迷了方向，只能在山裏待了一夜。”
父子倆一起守了溶洞和後山的祕密這麼多年，從來用不着互相隱瞞，只是默契地沒提山谷深處的異常，免得平白讓父親跟着操心。
張元順點了點頭，沒多問甚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人沒事就行，走，咱們從溶洞回去，你媽還在家裏等着呢。”
兩人牽着點點，順着熟悉的路走到溶洞出口，踩着石階往下走，沒過多久就從柴房的暗門走了出來。
剛推開柴房門，就看到何玉芳站在院子裏張望，兩隻手凍得通紅，時不時就往門口望一眼，腳邊還放着一件準備好的厚棉襖。
看到張建國和張元順一起出來，何玉芳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連忙跑過來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個不停：
“可算回來了！可算回來了！我這心懸了一夜，就怕你在山裏凍着餓着，或者摔着碰着。”
“媽，我沒事，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張建國笑着擦了擦她的眼淚，“就是在山裏待了一夜，有點凍着了，別的啥事沒有。”
何玉芳連忙拉着他往屋裏走，給他倒了一杯滾燙的紅糖水，又把溫在竈上的飯菜端了出來，燉的雞肉、貼的玉米餅子，還有熱氣騰騰的小米粥，都熱了三四遍了。
張建國捧着熱水喝了一大口，渾身的寒意瞬間散了大半，坐在桌邊大口喫着熱飯，心裏暖烘烘的。
喫完飯，他就把採回來的穿山龍和骨碎卜拿了出來，洗乾淨切成薄片，和收拾好的老母雞一起放進砂鍋裏，添上井水，架在小火上慢燉。
淡淡的藥香混着雞肉的香氣慢慢飄出來，沒過多久就瀰漫了整個院子。
燉了一個多時辰，湯汁熬成了深褐色，張建國盛了滿滿一碗，吹得溫溫的端給何玉芳：
“媽，你把這個喝了，村裏老中醫說這個治陳年腰疾最管用，連喝三天肯定就不疼了。”
何玉芳接過碗，笑着唸叨他亂費功夫，卻一口不剩地喝了下去。
當天下午，她就覺得腰上的緊繃感鬆快了不少，之前彎腰撿個東西都疼得倒吸涼氣，現在已經能自己起身收拾屋子、餵雞餵鴨了。
外面的雪漸漸停了，太陽鑽了出來，金色的陽光灑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發亮。
全村的人都拿着掃帚、鐵鍬出來掃雪，掃院子、掃村路，巷子裏到處都是掃雪的說笑聲，還有孩子們打雪仗的鬧聲，熱鬧得不行。
張紅月和張紅梅也拿着小掃帚，在院子裏掃出一塊空地，堆了個小小的雪人，還給雪人安了個胡蘿蔔鼻子、兩個煤球眼睛，圍着雪人蹦蹦跳跳，笑得合不攏嘴。
張建國喝完水，也拿着掃帚出去，幫着村裏腿腳不便的孤寡老人掃了院子裏的積雪，又劈了兩捆耐燒的乾柴送過去，把人家的水缸也挑滿了水。
傍晚的時候，黃三拎着兩斤剛殺的新鮮豬肉，樂呵呵地走進了院子。
“建國，你可算回來了，昨天來找你說你不在家，我還擔心了半天。”黃三把豬肉放在竈臺上。
“磨坊年前最後一筆賬我都結完了，大夥的分紅也都挨家挨戶發下去了，大家拿到錢都高興得不行，說今年能過個肥年了。”
他頓了頓，又笑着說道：
“明天就是鎮上最後一場年集了，我和許友慶約好了去採買年貨，買點紅紙、鞭炮，還有家裏用的鍋碗瓢盆，你要不要一起去？正好咱們一起搭伴，路上也有個照應。”
張建國笑着點了點頭：“行啊，正好我也想給家裏買點東西，明天一早咱們一起走。”
黃三又坐了一會兒，聊了聊年後磨坊開工、技術員進村的事，就樂呵呵地回家了。
院子裏的煤油燈亮了起來，暖黃的燈光映着窗戶上的霜花，格外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