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裏傳來柴火噼啪的聲響,濃郁的雞蛋麪香氣順着敞開的屋門飄出來,混着清晨青草的味道,在院子裏瀰漫開來。
何玉芳繫着藍布圍裙,正站在竈臺前攪着鍋裏的麪條,金黃的雞蛋花浮在湯麪上,看着就讓人胃口大開。
張元順笑着拍了拍小女兒的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腿。
經過一夜的休養,腿上的疼痛感已經幾乎消失了,只剩下一點點酸脹,走路也完全不成問題。
張建國靠在門框上,看着眼前這溫馨的一幕,心裏暖洋洋的,折騰了整整一夜,懸着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轉頭看向院子裏,趙凱正帶着兄弟們收拾東西,把大巴車上剩下的麻袋搬下來,準備搬到東屋去。
大家雖然都熬了一夜,臉上帶着疲憊,但眼神裏都透着輕鬆。
“建國,面煮好了,快進來喫吧,”何玉芳端着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麪走出來,笑着喊道。
“趙凱,你們也別忙活了,先過來喫飯,喫完了再慢慢收拾。”
“來了阿姨,”趙凱應了一聲,擦了擦手上的灰,帶着兄弟們走進了堂屋。
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推開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只見一個人拎着一筐雞蛋和兩包用牛皮紙包着的草藥,腳步匆匆地走進來,臉上滿是焦急和愧疚。
他的身子微微佝僂着,雙手緊緊攥着筐沿。
是柳醫生。
看到他,張建國趕緊站起身來笑臉相迎,快步迎了上去。
“柳叔,您怎麼來了,快進屋坐。”
柳醫生沒有進屋,走到堂屋門口停下腳步,對着炕上的張元順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幾乎成了九十度。
“元順兄弟,建國,對不住,我對不起你們。”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濃濃的自責和懊悔,頭埋得很低,語氣裏滿是痛心。
“我知道我這次犯了天大的錯,差點害了你一條命!”
“柳叔,您這是幹甚麼,快起來。”
張元順連忙要從炕上下來,被柳醫生伸手攔住了。
“不一樣的,”柳醫生搖了搖頭,聲音裏帶着哽咽。
“前幾天我老伴突然頭暈摔倒,送到鎮上醫院查是腦供血不足,連着住了五天院,我一個人裏裏外外伺候,白天守着她輸液,晚上趕回來給村裏人看病,一夜整覺都沒睡過。”
“那天你讓人喊我過去,我剛從醫院熬了一整夜回來,腦子昏昏沉沉的,眼睛也花,居然把五步蛇當成了土公蛇。”
“配藥的時候,我腦子裏全是老伴在醫院喊頭暈的樣子。”
“手一抖,就錯把旁邊治風溼的草烏粉罐當成了蛇藥粉罐,當時我根本沒察覺,給你敷完藥,留下湯藥就趕緊往醫院趕了。”
“直到昨天下午老伴出院回家,我收拾藥箱的時候,才發現藥罐擺錯了位置。”
說到這裏,柳醫生的聲音都在發抖,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我一路上都在祈禱,千萬不能出事,要是你真有個三長兩短,我這輩子都沒法原諒自己,也沒臉再在趙家村待下去了。”
他說着,把手裏的雞蛋和草藥放在地上,又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小布包,雙手遞了過來。
“這是我家裏藏了二十多年的救命蛇藥,是我爹當年在深山裏採的草藥親手熬的,比甚麼藥都管用。”
“以後我每天早上過來給你換藥、熬湯藥,直到你的腿徹底好利索爲止,要是落下一點病根,我就守在你家,伺候你一輩子。”
屋裏一片寂靜,沒有人說話。
柳醫生在趙家村當了一輩子的赤腳醫生,從二十多歲揹着藥箱走村串戶,到現在已經快四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