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城南的大雜院,是出了名的藏污納垢之地。
縱橫交錯的破棚子擠在一起,牆皮剝落得露出裏面的土坯,空氣裏混着黴味、劣質菸酒氣和賭徒的吆喝聲。
趙元成把帽檐又往下壓了壓,裹緊外套快步走在前面,腳步踩在滿是碎石和爛菜葉的土路上,滿是不耐。
趙元國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眼神掃過兩側探頭探腦的閒漢,眼底的陰翳藏得嚴嚴實實。
這裏是三不管的地界,也是麻臉六這種喪家之犬,唯一能安身的地方。
兩人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大雜院最深處的一間矮房前。
門虛掩着,裏面傳來骰子撞在瓷碗裏的嘩啦聲,夾雜着污言穢語的叫罵。
趙元成抬手,一腳就踹開了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裏的喧鬧瞬間戛然而止,四個光着膀子的混混猛地回頭,手裏還攥着骰子和皺巴巴的零錢,眼神裏滿是兇光。
而坐在桌子主位的,正是麻臉六。
這人約莫三十出頭,一張坑坑窪窪的麻臉格外扎眼,左眉骨上還有一道刀疤,順着顴骨往下劃,更添了幾分兇相。
他的右胳膊不自然地垂着,是當年被張建國的人打斷後,沒接好落下的殘疾,此刻正捏着幾張毛票,嘴裏叼着半截菸捲。
看清門口的人是趙家兄弟,麻臉六先是一愣,隨即眼裏閃過一絲警惕,揮了揮手讓屋裏的幾個混混滾出去。
幾個混混對視一眼,罵罵咧咧地揣起錢,一溜煙跑出了門,還不忘順手帶上了木門。
屋裏瞬間只剩下他們三個人,麻臉六把菸捲從嘴裏拿下來,彈了彈菸灰,嬉皮笑臉地開了口,語氣裏帶着幾分試探。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趙家兩位哥。怎麼着,今天有空來我這破地方,是有甚麼關照?”
趙元成沒跟他繞彎子,上前一步,從懷裏掏出一沓用牛皮筋捆好的大團結,“啪”的一聲拍在了掉漆的木桌上。
嶄新的票子整整齊齊,厚度扎眼,麻臉六的眼睛瞬間就直了,黏在錢上挪不開。
“這裏是五百塊。”趙元成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咬牙切齒的狠勁,“事成之後,再給你五百。”
麻臉六舔了舔發乾的嘴脣,視線終於從錢上挪開,看向趙元成:“趙哥,有話直說,這錢,要我幹甚麼?”
趙元成拉了把破椅子坐下,身體往前傾,一字一句地把全盤計劃說了出來。
他要麻臉六去公安局舉報,一口咬定張建國就是劉潮背後真正的保護傘。
當年劉潮在江城橫行霸道,走私、開賭場、搶地盤,全都是張建國在背後撐腰,兩人暗地裏分贓,賺得盆滿鉢滿。
後來是兩人分贓不均翻了臉,張建國才藉着嚴打的風頭,反手舉報了劉潮,假公濟私,踩着劉潮的腦袋往上爬。
“你當年是劉潮身邊的得力干將,你的話,公安局的人不可能不信。”
趙元成的聲音裏滿是蠱惑,“只要你肯站出來指證,不光這一千塊錢是你的,以後江城的地下場子,有你一席之地。”
麻臉六聽完,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好幾圈,把那沓錢又往趙元成面前推了推。
他往後一靠,癱在椅子上,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連聲叫苦,那副無賴相拿捏得爐火純青。
“哎喲我的趙哥,您這不是把我往火坑裏推嗎?”
“當年我跟着劉潮混,就因爲跟張建國的人搶了塊地盤,胳膊被生生打斷,到現在都是個廢的。”
“劉潮一倒,我跟過街老鼠一樣,東躲西藏了大半年,纔好不容易撿回條命。”
“張建國現在是甚麼人?江城跺跺腳都要震三震的主,百貨大樓、服裝廠開着,身邊全是退伍的硬茬子,公安局都給他幾分薄面。”
“我去舉報他?那不是茅房裏點燈,找死嗎?這錢再多,我也得有命花啊!”
他一邊說,一邊擺着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副打死都不敢接的樣子,可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沒離開那沓嶄新的票子。
趙元成本就性子急躁,見他這副推三阻四的樣子,火氣瞬間就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