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當天的清晨,江城的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沒散盡,建國百貨後院的員工宿舍裏,就已經亮了整整一宿的燈。
許友慶站在擦得鋥亮的穿衣鏡前,手指反覆摩挲着身上的西裝衣角,來來回回地轉身打量,連呼吸都放得輕了些。
這身黑色西裝是張建國特意託人,找老裁縫量身定製的,用的是最挺括的嗶嘰料子,針腳細密,剪裁合體,剛好襯出他挺拔的身形。
裏面配着雪白的府綢襯衫,領口繫着一條正紅色的提花領帶,是眼下江城最時髦的款式,別說普通人家結婚穿不上,就是市裏的大領導,也未必有這麼合身體面的行頭。
可許友慶還是緊張得手心冒汗,手指時不時扯一扯領帶,又撫平西裝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皺,生怕哪裏出了半點差錯。
他這輩子做夢都沒想過,自己能有這麼一天。
幾年前他還是個在街上偷雞摸狗、人人喊打的混子,連頓飽飯都喫不上。
如今卻能風風光光地娶媳婦,穿這麼體面的西裝,全靠張建國一路拉着他、帶着他,纔有了今天的人模人樣。
“行了友慶,別抻了,再抻這領帶都要被你扯斷了!”
身後傳來一陣打趣的笑聲,劉強、趙凱、黃海幾個人推門走了進來,一個個都換上了統一的藏青色西裝,白襯衫配着深色領帶,精神抖擻,站得筆直,退伍軍人的利落勁兒盡顯無遺。
他們都是今天的伴郎,這身行頭同樣是張建國一早安排妥當的,幾個人這輩子頭一回穿這麼正式的衣服,臉上都帶着藏不住的新鮮和喜氣。
趙凱走上前,伸手幫許友慶正了正歪了一點的領帶,笑着說:
“你小子就偷着樂吧,建國哥爲了你的婚禮,前前後後忙了快半個月,咱們江城,就沒見過這麼上心的大哥。”
許友慶聞言,眼眶微微發熱,撓着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知道,都是建國哥抬舉我,本來我想着,隨便擺幾桌酒,請親戚朋友喫頓飯就得了,哪敢想這麼大的陣仗。”
話音剛落,房門就被推開,張建國邁步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裝,沒有打太過張揚的紅領帶,只繫了一條藏藍色的暗紋領帶,沉穩大氣,往那一站,不怒自威的氣場瞬間拉滿,卻又帶着滿臉的喜氣。
“大喜的日子,說這些見外的話幹甚麼?”張建國笑着拍了拍許友慶的肩膀。
“你是我張建國的過命兄弟,你的婚禮,就得辦得風風光光,讓全江城的人都看看,我兄弟娶媳婦,絕不能受半點委屈。”
許友慶看着他,心裏的感激堵在喉嚨口,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只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建國哥,可這……你還給我租了小轎車,是不是太張揚了?咱們這一片,結婚都是騎自行車接親,我這一下子弄好幾輛轎車,街坊鄰居看了,怕是要嚼舌根。”
現在的江城,小轎車是絕對的稀罕物,只有市裏的大領導、國營大廠的廠長纔有資格坐,普通人家結婚,能湊齊一排自行車接親,就已經是頂有面子的事了。
張建國聞言朗聲笑了起來,語氣裏帶着篤定的從容,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在幾十年後,不過是結婚最基礎的標配。
“張揚?我告訴你友慶,這才哪到哪。”他抬手點了點窗外。
“你信不信,再過二三十年,江城但凡結婚的,誰家不是小轎車開道,西裝婚紗當標配?你今天這場婚禮,不是張揚,是引領了往後幾十年的潮流!”
這話一出,屋裏的幾人都笑了起來,雖然覺得這話聽着不可思議,可從張建國嘴裏說出來,他們就莫名地信服。
劉強笑着起鬨:“建國哥說的對!咱們友慶今天這是開了江城的先河,以後誰結婚,都得照着咱們這個標準來!”
張建國笑着擺了擺手,帶着幾人走到窗邊,往下一指:“走,下去看看你們的接親車隊。”
幾人湊到窗邊往下一看,瞬間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樓下的空地上,整整齊齊停着三輛擦得鋥光瓦亮的上海牌轎車,車頭都繫着大紅花,紅綢帶從車頭垂到車尾。
最前面還有一輛敞篷的北京吉普開道,同樣扎着喜慶的紅綢,在清晨的陽光下,氣派得晃眼。
許友慶直接愣在了原地,他原本以爲張建國就租了一輛轎車撐場面,沒想到一下子弄來了整整四輛,這陣仗,別說在這一片廠區,就是整個江城,都找不出第二家!
他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趕緊轉過身抹了把臉,聲音都帶着哽咽:“建國哥,我……”
“大老爺們,大喜的日子,哭甚麼。”張建國笑着拍了拍他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