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語氣裏沒有半分指責,只有濃得化不開的不解和心疼,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沉得像墜了鉛。
“趙雷,你跟我說實話,就只是去工地幹活這麼簡單?”
他往前微微傾了傾身,目光落在趙雷露在被褥外的手上。
那雙手原本是握筆的手,指腹帶着常年寫字磨出的薄繭,乾淨而骨節分明。
可現在,手背上橫亙着好幾道還沒完全癒合的深痕,有的結了暗紅的血痂。
有的還泛着紅腫,掌心的繭子厚得硌人,根本不是短短一個暑假搬磚就能磨出來的樣子。
“我去年冬天就跟你說過,沒事可以去我的店裏做兼職,活不累,風吹不着雨淋不着,每個月給的工資,比廠裏的正式工人只多不少。”
張建國的聲音頓了頓,看着趙雷的頭埋得更低,喉結狠狠滾了一下,繼續說道。
“還有紅月和家裏幾個弟弟妹妹的家教,我特意找的你,每個月給你的酬勞,別說夠你在學校的學費和生活費,就算是每個月往家裏寄錢,也綽綽有餘。”
這些話,他原本不想說得這麼直白。
他太清楚趙雷的性子了,這個從大山裏走出來的少年,把尊嚴和體面看得比命還重。
當初他找趙雷做家教,特意把酬勞往上提了不少,卻只說是市場價,怕的就是傷了他的傲骨。
安排百貨公司的兼職,也是託了旁人的口,只說是公司缺人,正好趙雷識字懂算數,是最合適的人選,半點沒提是自己特意給他留的門路。
可現在,看着趙雷把自己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他再也沒法裝糊塗了。
“這些活,哪一樣不比你去工地扛水泥、搬磚頭強?哪一樣不夠你喫喝用度?”
張建國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急切。
“你有輕鬆安穩的活,還要去工地上熬命,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到底是爲甚麼?”
這話像是一把鑰匙,一下子捅破了趙雷硬撐了許久的窗戶紙。
這個素來硬氣、哪怕窮得連飯都喫不上都沒掉過一滴眼淚的少年,此刻眼眶紅得像浸了血,水汽在眼底打着轉,卻死死咬着牙,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他的嘴脣乾裂得起了皮,微微哆嗦着,張了好幾次嘴,卻都沒發出聲音,像是有千斤重的話堵在喉嚨口,怎麼都吐不出來。
寢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蟬鳴,襯得這方寸之間的沉默,越發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趙雷纔像是泄了氣的皮球,帶着哭腔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裏,全是無處訴說的苦累和絕望。
“建國……”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剛一開口就破了音,帶着濃濃的哽咽,“我爸……我爸出事了。”
這句話說出口,他眼底那股硬撐着的勁,瞬間就垮了。
斷斷續續地,他終於把藏了一個暑假的心事,全都倒了出來。
六月底剛放暑假,他還沒來得及收拾東西回家,就收到了村裏發來的電報。
說父親在山上放牛時,被受了驚的牛頂下了山溝,兩條腿都摔斷了。
村裏人連夜把人送到了縣裏的醫院,醫生說必須儘快做手術,不然下半輩子就只能癱在牀上了。
“手術費、住院費、後續的藥費……加起來要一大筆錢。”
趙雷的聲音越來越低,頭埋得越來越深,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裏。
“我們傢什麼情況你知道,全村人湊錢供我上了大學,家裏早就掏空了,哪裏拿得出這麼多錢?”
“我媽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在電話那頭哭,說實在不行,就把家裏的房子賣了,可那房子賣了,他們住哪裏去?”
他不能讓家裏賣房子,更不能再去求村裏人幫忙。
全村人供他一個大學生,已經是仁至義盡,他沒臉再回去張口要錢。所以他只能自己扛。
白天,他按約定去張建國的百貨公司做兼職,去張家給孩子們做家教,一分錢都不敢亂花,賺來的錢除了買兩個饅頭填肚子,其餘的全都一分不剩地寄回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