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國眯着眼睛掃了蹲在牆根的李二狗一眼,抬手打發了身邊圍着的幾個小弟,捏着半包煙,慢悠悠地晃了過去。
他也沒說話,就在李二狗旁邊蹲了下來,從煙盒裏抽出一根菸遞了過去,指尖在煙紙上彈了彈。
李二狗聽見動靜,猛地抬起頭,看見是趙元國,愣了一下,趕緊把臉上的愁容收了收,手忙腳亂地接過煙,又連忙掏出火柴,先給趙元國點上,纔給自己點着,悶頭吸了一大口。
“國哥。”李二狗的聲音悶悶的,帶着點沙啞,吸完一口煙,又把頭低了下去,抱着膝蓋盯着地面,沒再多說一個字。
趙元國吐了個菸圈,斜着眼睛看他,慢悠悠地開口:
“怎麼了這是?一天到晚耷拉着個臉,跟誰欠了你八百吊錢似的。在這號子裏,有誰敢給你氣受?跟哥說,哥給你擺平。”
李二狗聞言,趕緊擺了擺手,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沒有沒有,國哥,沒人給我氣受。在這監區裏,誰不知道我是跟着國哥您的,誰敢動我一根手指頭。就是……就是我自己點私事,沒甚麼大事。”
他說着,又狠狠吸了一口煙,把菸蒂摁滅在腳邊的泥土裏,眉頭卻皺得更緊了,滿臉的愁緒根本藏不住。
趙元國見狀,嗤笑一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着幾分“掏心窩子”的熱乎勁:
“你小子,跟我還藏着掖着?咱們一個監舍住着,一個鍋裏喫飯,你那點事,還有甚麼不能跟我說的?再說了,在這監獄裏,你除了跟我說,還能跟誰說?難不成你還指望管教能幫你?”
這話正好戳中了李二狗的心事。他抬起頭,看着趙元國,嘴脣動了動,眼眶瞬間就紅了,憋了半天,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李二狗今年才二十二歲,個子高高壯壯的,一身的腱子肉,性子烈得像炮仗,一點就着,是個典型的血氣方剛的小夥子。
他打小就是個孤兒,無父無母,是比他大八歲的姐姐李桂蘭,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
爲了養他,姐姐李桂蘭十幾歲就去磚窯廠搬磚,手上磨得全是血泡,也從來沒讓他餓過一頓肚子。
爲了供他上學,姐姐二十出頭就嫁給了鄰村的男人,就爲了對方能給點彩禮,讓他能繼續讀書。
可他不是讀書的料,初中沒畢業就輟了學,天天在外面瞎混,姐姐還是總偷偷塞錢給他,生怕他在外面受了委屈。
“國哥,我這條命,就是我姐給的。”李二狗的聲音帶着哽咽,拳頭攥得咯咯響,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我姐這輩子,全毀在我手裏了。要不是爲了我,她根本不用嫁那個混蛋,也不用受那麼多年的罪。”
他咬着牙,說起了自己進來的緣由。
兩年前,他去姐姐家串門,剛推開門,就看見姐夫喝得酩酊大醉,正騎在姐姐身上,一巴掌一巴掌地往姐姐臉上扇,姐姐被打得鼻青臉腫,嘴角全是血,連哭都哭不出聲了。
那混蛋嘴裏還罵罵咧咧的,說姐姐是喪門星,生不出兒子,還天天偷偷貼補孃家的野小子。
李二狗當時血就衝上了頭頂,腦子一片空白,甚麼都顧不上了。
他抄起門後立着的扁擔,紅着眼睛就衝了上去,朝着那混蛋的後背狠狠砸了下去。
他年輕力壯,又在氣頭上,下手沒輕沒重,一扁擔下去,那混蛋當場就不動彈了。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沒氣了。
就因爲這一下,他因過失殺人,被判了十五年。
“國哥,我一點都不後悔打那混蛋。”李二狗紅着眼睛,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語氣裏全是狠勁。
“他打我姐,我就該弄死他!我就是後悔,後悔我自己太沖動,把自己摺進來了,留我姐一個人在外面,無依無靠的,連個撐腰的人都沒有!”
他越說越激動,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牆上,震得牆皮都掉了一塊,手背上蹭破了皮,滲出血珠,他卻跟沒感覺到疼一樣。
最讓他揪心的,是姐姐最近的消息。
自打他進了監獄,姐姐李桂蘭每個月都會來看他,雷打不動。
每次來,都會給他帶新做的布鞋、醃的鹹菜,還有省喫儉用攢下來的零錢,跟他說家裏的事,讓他在裏面好好改造,別惹事,她等着他出來。
可從三個月前開始,姐姐就再也沒來過。
一開始他還安慰自己,說不定是姐姐家裏有事,走不開。
可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快三個月了,別說人來了,連一封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