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誠衝出院門,顧不上腳下坑坑窪窪的泥路,一瘸一拐地往大隊部的方向趕。
深秋的風裹着雨後的潮氣,颳得他臉生疼,他卻半點沒察覺,腦子裏全是分地、承包、翻身的念頭,連胸口隱隱的悶痛和腿上的舊傷都顧不上了。
半年前在江城,他趙誠過的多舒服啊?
可趙元成惹了禍灰溜溜跑回上京,他在江城的鋪子被人砸了,家底賠了個精光,再不回村,連口飽飯都喫不上了。
他喘着粗氣撲到大隊部,正撞見村長黃三抱着一摞登記表往外走,趕緊一把拉住黃三,連珠炮似的問分地的規矩。
黃三被他拽得一個趔趄,看清是他,才耐着性子說了一遍。
從大隊部出來,趙誠心裏更慌了。他現在在村裏沒多少人脈,鬥不過那些抱團的老戶,唯一的指望就是在上京的趙元成。
趙元成現在好歹是他們趙家的頂樑柱,說不定還有能用的關係,就算沒關係,也能湊點錢給他打點打點,總比他一個人瞎闖強。
想到這,他轉身就往村頭的小賣部跑,那是村裏唯一有公用電話的地方。
小賣部老闆王老頭正整理貨櫃,見他進來,笑着調侃了句“趙老闆稀客”,趙誠沒心思搭話,指着牆上的電話急聲道:
“老王,給我接個上京的長途,急事!”
王老頭拿起手搖電話轉接了半天,終於通了線。
趙誠搶過話筒,手抖着按下趙元成留的號碼,聽筒裏卻只有冰冷的嘟嘟忙音。
他不死心,掛了又撥,連續撥了五六遍,始終沒人接,最後一次甚至直接傳來了佔線的忙音。
“行了趙誠,別撥了,電話打不通,只收你五毛錢的服務費。”王老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趙誠愣了愣,趕緊摸向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皺巴巴的毛票和磨得發亮的鋼鏰,數了三遍才湊夠五毛錢,遞錢的時候,指尖都在抖。
這錢是他從江城逃出來時僅剩的積蓄,本來是留着治自己咳了半個月的肺病,還有被人打斷過的腿疼,這一通電話一句話沒說,就花掉了五毛錢。
他靠在小賣部的門框上,摸出兜裏僅剩的半包最便宜的羊羣煙,抽出一根點上,狠狠吸了一口,煙味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成了蝦米,眼淚都憋了出來,胸口像被針扎一樣疼。
他心裏又急又恨,恨趙元成惹了禍就躲起來,連個電話都接不到,恨自己當年得意忘形,把家底敗得一乾二淨。
他想給趙元成寫封信,把分地的事說透,讓他趕緊想辦法,可轉念一想,信寄到上京一來一回最少半個月,等信到了,地早就分完了,黃花菜都涼了。
他在門口團團轉,走兩步就停下來捂嘴咳嗽,臉憋得通紅,卻半點辦法都沒有。
就在趙誠豁出去要爭地的時候,村口的土路上,張建國正揹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扶着母親何玉芳,一步步往村裏走。
剛下過雨的土路泥濘不堪,鞋底沾了厚厚的泥,走一步滑一下,他坐了一夜的火車,臉上帶着疲憊,目光卻緊緊掃過路邊的田地。
田埂上到處都是拿着竹竿、皮尺的村民,三三兩兩地對着田地指指點點,嘴裏全是分田的事,熱鬧得像趕集。
不少老鄰居看到他,都熱情地打招呼,他笑着遞上從城裏帶的水果糖,心裏卻越來越沉——分地的進度,比他預想的快太多了。
“媽,您先揹着東西回家,我去黃三家一趟,問問具體情況。”
張建國把包袱遞給何玉芳,轉身就往村東頭走。
剛到黃三家門口,就見對方端着碗蹲在門檻上喝粥,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趕緊放下碗拉他進屋:
“建國?你可算回來了!再晚兩天,好地都被人搶光了!”
張建國剛坐下,黃三就急着把情況倒了個乾淨:
“大隊部昨天一早就開始挨家挨戶統計人口了,今天已經下田量地了,按肥瘦分成三等,一等田就幾十畝,簡直搶破頭了!”
張建國手裏的水杯頓了頓,眉頭瞬間擰了起來:“這麼快?我以爲還要等幾天。”
“快甚麼啊,公社文件都下來半個月了,鄰村都快分完了!”
黃三壓低聲音,又補了句關鍵的。
“對了,趙誠昨天下午回來了,帶着趙元軍一家子,聽說在江城混不下去了。他一回來就扎進大隊部,今天一早就登了記,他家人口多,能分不少地,還特意問了栗子林和水塘,擺明了要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