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沉了下來,醫院裏的喧鬧漸漸淡了,只剩下走廊裏偶爾傳來的護士查房腳步聲,輕得像怕驚着誰。
張建國扶着卓雲山的胳膊,又拍了拍卓雲水的後背:
“大舅二舅,你們這幾天守着外公,眼窩都熬陷了,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才有精神來換我。”
卓雲山往病房裏望了一眼,眉頭還皺着:“不行,建國,還是我留下。你從江城坐那麼久火車,路上肯定沒歇好,明天秋白就過來了。”
“大舅,我年輕,扛得住。”張建國笑着把兩人往樓梯口推。
“我在火車上眯了大半天,現在精神頭足着呢。你們放心回去,外公這邊有任何動靜,我第一時間給你們打電話。”
卓雲水搓了搓佈滿紅血絲的眼睛,還想再說甚麼,張建國已經按住了他的肩膀:
“二舅,外公剛穩定,需要安靜。咱們人多了反而吵,輪着守才能長久。你們回去補覺,明天一早來換我,這樣才合理。”
卓雲山看着張建國堅定的眼神,知道他性子擰,再拉扯也沒用,只能嘆了口氣:
“那你警醒點,外公要是哼一聲、動一下,不管多晚都得來告訴我們。”
“放心吧,大舅。”張建國點頭應着,看着兩人順着樓梯往下走,直到看不見身影,才轉身輕輕推開病房門。
張建國拉了把椅子坐在牀邊,藉着微光看着外公。
老人眉頭微蹙,像是在做甚麼沉重心事的夢,眼角的皺紋裏攢着化不開的疲憊,還有種說不出的憂鬱。
張建國站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
夜風帶着點涼意鑽進來,吹散了屋裏淡淡的消毒水味,也讓他心裏沉了沉。
他望着窗外的黑,腦子裏反覆晃着白天醫生的話,手術風險像塊石頭壓着,可外公病榻前的堅定,又讓他不敢有半點退縮。
更放不下的,是母親的事。這些年他斷斷續續查着,沒甚麼實質性進展。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
張建國猛地回頭,只見卓慶福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身上。
“外公?”張建國快步走到牀邊,聲音放得極輕。
“您醒了?渴不渴?還是哪裏不舒服?”
卓慶福沒說話,只是微微側頭,枯瘦的手從被角里慢慢伸出來,朝着他輕輕招了招。
張建國連忙俯下身,耳朵湊到外公嘴邊,能感受到老人溫熱又微弱的氣息。
“建國……”卓慶福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每個字都透着喫力,“你……坐過來點……”
張建國趕緊拉過椅子,挨着病牀坐下,伸手握住外公冰涼的手。
那手抖得厲害,卻死死攥着他的手指,力道大得讓他心疼。
“外公,您慢慢說,不急。”張建國輕聲安撫,指尖輕輕摩挲着外公粗糙的掌心,想傳點溫暖過去。
卓慶福喘了幾口粗氣,眼神慢慢清明起來,渾濁的眸子裏泛起一層水光,不是因爲病痛虛弱,是藏了幾十年的悲痛與不甘。
“我睡不着……”他頓了頓,聲音清晰了些。
“一閉眼,就想起你娘…想起她小時候扎着倆小辮,跟在我身後喊爹的樣子……”
張建國鼻子猛地一酸,眼淚瞬間湧上來。
“那時候你娘多乖啊……”卓慶福的聲音帶着回憶的暖,很快又被濃重的遺憾蓋過。
老人的聲音開始抖,眼淚順着眼角滑下來,浸溼了枕巾。他攥着張建國的手更緊了,像是要把這些年的痛苦都通過這力道倒出來。
“你孃的死……有蹊蹺,但是我……就是查不出來啊!”
卓慶福說着,情緒又激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