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友慶扶着門框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着,汗珠順着額角的皺紋往下滾,砸在青石板上。
他緩了好半晌,才把氣喘勻,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把臉,聲音裏還帶着沒散盡的慌張:“張哥,有……你的消息。”
張建國心裏“咯噔”一下,剛纔還沉浸在故園憶母的酸澀裏,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拽回現實,眉頭瞬間擰了起來。
他快步上前,扶住許友慶的胳膊,語氣急切:“友慶,慢慢說,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陳秀麗也停下拔草的手,直起腰看向兩人,眼裏滿是擔憂。
許友慶嚥了口唾沫,穩了穩神,這才把話說清楚:
“是……是你上京的大舅卓雲山,打電話到建國百貨了。”
“大舅?”張建國的心跳漏了一拍,卓家的人極少跟他聯繫,突然來電,肯定不是小事。
“他說啥了?”他追問,手指不自覺地攥緊。
“說是你外公卓慶福,身體不大好,這次住院了,還一直唸叨着你。”許友慶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幾分沉重。
“大舅說,希望你有空,能去上京看一眼,老人家心裏,還記掛着你呢。”
“外公……”張建國嘴裏喃喃念着這兩個字,心裏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沉甸甸的。
如今乍聞噩耗,他只覺得鼻頭一酸,那些壓在心底的疑問,又翻湧上來,母親當年的離開,還能不能從外公口中得知一點消息?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頭:“我去,我這就去上京。”
許友慶見他應下,鬆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好……那我先回建國百貨那邊……”
張建國搖頭:
“不用麻煩,你先回我家,告訴我娘,讓她幫我收拾幾件換洗衣裳和行李,再把我去年做的那件新棉襖找出來,上京那邊比江城冷得多。”
“還有,讓她把我放在櫃子最底下的那個木匣子帶上,裏面有些重要的東西。”
許友慶一一應下:“行,我記着了,這就去。”
說完,他又踉蹌着跑出門,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巷子深處。
院子裏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風吹過石榴樹葉的沙沙聲。
張建國轉過身,看向陳秀麗,臉上露出歉意的笑容:
“陳阿姨,本來還想跟您多聊聊我孃的事,沒想到出了這檔子事,我得趕緊動身去上京了。”
陳秀麗擺擺手,臉上滿是理解:“這是甚麼話,外公病重,於情於理你都該去。院子這邊你就放一百個心,我每天都會過來轉轉。”
“雜草我會除乾淨,石榴樹我也會按時澆水,要是下雨天漏雨,我立馬找工匠來修,保證給你守得好好的。”
她頓了頓,又從懷裏掏出那個手絹包,往張建國手裏塞:“這錢你拿着,上京路途遠,處處都要花錢,別虧待了自己。”
張建國連忙把布包推回去,語氣誠懇:“陳阿姨,這錢您收着,是我請您照看院子的酬勞,您要是不收,我心裏不安。”
“我身上還有些積蓄,不夠的話,我再想辦法,您就別操心了。”
陳秀麗看着他執拗的眼神,只好又把布包揣回懷裏,嘆了口氣:“那你路上小心點,到了上京,記得給家裏捎個信,報個平安。”
“您放心。”張建國用力點頭,彎腰撿起地上的鑰匙,緊緊攥在手心。
鑰匙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母親留在牆上的劃痕,心裏又是一陣酸澀。
他朝着陳秀麗拱了拱手,鄭重地說了聲“多謝”,隨後便轉身快步走出院子。
夕陽已經沉到了西邊的屋頂,天邊染着一片絢爛的晚霞,把老城區的青瓦白牆,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橘紅色。
這充滿煙火氣的景象,卻沒能驅散張建國心頭的沉重。
他一路快步走着,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外公病弱的模樣,一會兒是母親卓穎溫柔的笑臉,一會兒又是那些糾纏不清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