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裹着細碎的雪沫子像鋒利的冰碴子,刮在臉上生疼。
張建國在京城的服裝生意終獲圓滿——滿滿一車的確良襯衫、碎花裙與男士夾克,三天內便銷售一空,兩家老字號商戶主動遞來定金,再三叮囑下一批貨優先留貨,甚至願意加價。
算清利潤時,張建國嘴角的笑意藏不住,這趟上京之行,值了。
臨行前,他專程去醫院給大舅辭行。病房裏,卓雲山精神健朗了許多,握着張建國的手反覆叮囑:
“建國啊,路上務必多加小心,我沒啥事,你就不要擔心了。”
張建國笑着應承:“大舅沒事就好,有空來江城玩。”
卓秋白拎着個鼓鼓的布包走來,遞到他面前:“這裏面是給你的京繡圍巾,還有些芙蓉糕,路上墊肚子。”
她眼底藏着不捨,“真不再多待兩天?上京新開的綢緞莊,或許能給新貨找些靈感。”
張建國搖搖頭,歸心似箭:“不了,家裏百貨店等着對賬,再說……”
他想起葉榮那張複雜難辨的臉,語氣沉了沉,“也不想在京城多逗留了。”
回頭對司機孫二牛叮囑道:“二牛,上次遇上的車匪路霸怕是沒死心,換條國道回江城,安全第一。”
司機孫二牛拍着胸脯保證:“張哥放心,這條偏道雖繞點,但路面平整人少,保準平安送達!”
貨車載着張建國、趙凱和劉一龍駛離京城。
張建國靠在座椅上,盤算着下一批貨的計劃——李青山整理的短詩短句正好能用到新服裝上,想必能吸引更多年輕顧客。
貨車駛入山區後,路面愈發坑窪,積雪融化的薄冰讓車輪頻頻打滑。
日頭西斜時,車子突然“哐當”一聲巨響,引擎熄火,再也打不着火。
“壞了!”孫二牛檢查後臉色凝重,“張哥,變速箱出問題了,這兒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
幾人下車張望,四周是連綿山巒,漫山遍野的橘子樹掛滿金黃果實,像一盞盞小燈籠在暮色中搖曳。
寒風刺骨,幾人又累又渴,喉嚨幹得冒煙。
“張哥,摘幾個橘子解解渴吧?”劉一龍搓着手提議,“咱把錢留下,不算佔便宜吧?”
張建國環顧無人,點頭同意:“行,摘幾個嚐嚐,錢必須放好,不能虧了老鄉。”
橘子皮薄肉嫩,咬下去汁水充盈,甜中帶微酸。
張建國掏出兩塊錢壓在樹下,剛起身就聽見身後傳來吆喝:
“哎!你們幹啥摘俺家橘子?”
轉頭望去,一個穿打補丁藍布棉襖、臉膛黝黑的漢子,扛着鋤頭走來,身後跟着個放牛的小男孩。
張建國連忙上前致歉:“大哥,對不起,車子壞了,實在渴得厲害,錢已經壓在樹下了。”
漢子撿起錢往他手裏塞,憨厚笑道:“同志,這錢俺不能要!幾個橘子值啥?你們趕路遇到難處,喫幾個也沒問題。俺叫王國強,是這片果園的主人。”
“那可不行,”張建國執意推回錢,“你種橘子不容易,不能白喫你的。”
“哎,你咋這麼見外!”王國強擺擺手,轉頭對小男孩喊,“狗蛋,叫你爹騎三輪車去縣城找李師傅,說果園有貨車壞了,讓他趕緊來!”
小男孩撒腿跑遠後,王國強熱情招呼:
“快到棚子歇着喝熱水!今年橘子大豐收,可收購商壓價太狠,一斤纔給六分錢,好多都要爛在樹上了。”
他嘆了口氣,眼裏滿是無奈,“這些橘子都是起早貪黑種的,澆水施肥忙大半年,就盼着賣錢給孩子交學費、給老人買藥,可現在……喫掉總比爛了強,你們多帶些路上喫。”
他爬上樹,摘了一大袋橘子塞進張建國懷裏,粗糙的雙手指甲縫裏嵌着泥土,那是莊稼人辛勞的印記。
張建國看着他淳樸的笑臉,心裏一陣酸楚,這都是血汗錢啊。
棚子裏,王國強倒上熱水,拿出紅薯幹讓他們墊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