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啓銘走遠後,李敬軒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自言自語道:
“我自然見過,之前見過一個,現在見過兩個了......”
他眼前又浮出那張可怖的鬼臉面具。
這面具好像給了他靈感一樣,像一束穿霾天光,突然刺破重重迷障,照亮了那處他覺得不對勁、卻又怎麼都看不清的地方!
“我知道王揚爲甚麼要召部曲了!”
李敬軒拳一捶掌,轉身便向回跑!
他要面見巴東王。
無論多晚,都要見!
......
院內燈火通明,孔長瑜踱着步,不時抬眼看看緊閉的門扉。
衆人也和孔長瑜一樣,各自揣想屋中狀況。
俄而門開,所有視線彙集——
只見王揚率先踏出,身姿挺挺,朗目昭昭,錦袍在火光下流轉玄光,更襯得眉骨含英,鬢峯若裁。
他眼神只是極淡地往院中一掃,並無厲色,卻令所有觸及他目光的人心頭一凜,齊齊垂首,不敢再窺。
可那低下去的眼目中,仍有幾道餘光飛快掠出,偷偷投向王揚身後,試圖捕捉謝星涵的身影。畢竟身處一院之中,只一牆之隔,卻從頭到尾沒見過人,不能不說是遺憾。更何況聽說屋中連皁豆都需要用首飾去換,不少人都有獵奇心理,不無惡意地想看看這個中書令家的女公子、陳郡謝氏的貴女,在被拘了這些時日後,究竟狼狽成何種光景。
謝星涵走到門口,望着院子裏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人影,腳步一頓,鞋尖幾乎快要抵到門檻,可就是邁不出去。
這種感受和之前完全是兩種心情。之前她不想王揚見到自己這般模樣,只因他是王揚,自己是謝星涵,此外再無原因。而現在面對外面那些窺探的目光,她就不只是謝星涵,還是陳郡謝氏,謝朏之女。
她不想墮了家族顏面,讓外面那些人看笑話。可還能怎麼辦呢?自己現在這身裝扮,不就是個笑話嗎?謝星涵有些絕望,好像正被一片黑暗吞沒,只覺身上發冷......
忽然,眼前劃過一片暗金色的華彩!
好像墨浪滔天時月色點亮的第一抹瑩輝;
好像永夜將盡時天邊裂開的第一線曙光!
玄黑錦袍帶着曜庭的金芒與溫人的暖意在空中展開,威武的雲獸彷彿在流動中甦醒,金眸抖擻,鬃爪飛揚,霎那間爲謝星涵驅散所有黑暗!隔盡滿院目光!
王揚將錦袍披在小謝身上,袍幅寬闊,錦紋瀉地,將她整個人都罩了進去,像被夜色收入懷中的一枚小星。
他垂着眼,修長的手指在她頸前仔細地繫着襟帶。
她斂着息,一動不動站在王揚的身影中,心頭那股幾乎要將人吞沒的寒意如潮水般退去。
王揚不知道的是,這個畫面將永遠定格在謝星涵心中,哪怕到了那一日,鐵潮蔽野,血色浸天,謝星涵立於孤城之上,萬千箭鏃有如羣蝗蔽空!她眼前仍然浮現起此夜中翻飛的袍角,帶着那頭威武的織金雲獸在火光裏明明滅滅。
“回家了。”王揚輕聲道。
謝星涵點頭,安靜地跟着王揚走出。
小凝扶着謝星涵,避免自家小隻的娘子被曳地的大袍邊絆倒。
衆士卒皆垂肩斂目,低身致禮,也不知是向王揚,還是向披了錦袍的謝星涵。
王揚走到一半,忽然停住,看向一衆士卒,高聲問道:
“哪位是賈管事?”
小凝甚是激動,偷偷握拳:來了來了!
院中寂寂。
孔長瑜上前問道:“公子要找賈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