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月心念電轉,很快就有了計較。
明日就是遞信的時候了,只要把信遞上去,反悔不是隨時隨地都可以嗎?甚麼一諾千金,不存在的!就是萬金我也賠得起!
我可不是甚麼逆來順受的乖女兒,更不是任人拿捏的深閨弱質!想這麼就逼我就範?門兒都沒有!真把我逼急了,讓你們看看我手段狠不狠,豁不豁得出去就完了!就算有一天王揚上了斷頭臺,我放火燒太廟!綁他幾十個公卿做人質!也絕不做那種窩窩囊囊披嫁衣救人的事!就算真披嫁衣,也是以婚宴設伏,把那些混賬連帶甚麼狗屁新郎一鍋端了!
再說要成一樁婚不容易,但要毀一樁婚,那可就簡單多了。就算婚約成了,都有很多法子可以讓徐家自己退婚!更何況現在婚約還沒成!那辦法就更多了!即便太子和父親也攔不住!你們要是敢強逼我登婚車,我就敢在婚禮前一日把新郎弄沒!不信你們就試試!
當務之急,先矇住蕭鸞,把信遞上去之後,一切好辦。
寶月故意沒有馬上答應,而是等了一會兒。時間要拿捏好——不能太短,太短顯得敷衍;也不能太長,太長顯得刻意。得剛好讓蕭鸞覺得她在掙扎、在權衡、在決斷。
至於弱小可憐、哽咽哭求這些橋段,完全不符合她在蕭鸞面前的做派,更不能有。
她故作剛強地看向父親,冷靜且果決:
“我明白父親的意思了,我答應。但我有個條件,父親必須在我確認天子已看過信、且父親確實做到保住王揚的承諾之後,才能和徐家議親。倘若中間有半點差池,親事立馬作廢!”
蕭鸞嘴角動了動,看着女兒,眼底劃過一絲驚詫,短暫的驚詫過後,繼之而來的是一種複雜難辨的情緒。
他沒有說話,看了女兒片刻,又轉過身去,像方纔一般來回走了幾步。只是這回步子慢了許多。
他走到窗前,停下腳步。
燈影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已不復年輕卻依舊輪廓分明的眉骨陰影拉得很長。
寶月注視着父親的背影。
這麼多年了,他站在那裏,依舊是那個讓她琢磨不透的人——深邃、沉靜、不動聲色。可此刻那背影裏,又似乎多了些甚麼。
蕭鸞站了一會兒,扭了兩下肩頸,然後又好像無事發生般地擴了擴筋骨,舒出一口聽着就很解乏的氣之後,隨手理理衣袍,坐回原位。眉眼間的沉凝完全散去,神色輕鬆,彷彿閒談一樣開口道:
“說說王揚吧。”
寶月不明蕭鸞用意,問道:
“說甚麼?”
“說他的事。你之前不是說了一些嗎?除了那些之外,再說說。”
寶月推測父親這是要多瞭解王揚其人,一是判斷到底能不能作保,二是多掌握信息,做到心中有數,以備明日君前奏對之時,言之有物。
這就說明父親是真要保王揚了!
寶月精神一振,開始細說巴東王如何扣人質,如何在戰場傳話給王揚,這是王揚返荊爲間的關鍵內情,也是展現王揚爲人,博天子乃至日後博衆臣好感和敬意的重要鋪墊。
蕭鸞聽完問:
“還有呢?”
寶月疑惑:
“還有甚麼?”
“除此之外的,你繼續說。”
寶月又大讚王揚史部學問,暗示徐況所謂“良史才”其實不如王揚。
“還有呢?”蕭鸞再問。
寶月開始說王揚捷才妙語,傳誦荊州,又挑了幾句《王之顏語錄拾萃》中的話,還有城中流傳比較廣的句子,主要想借蕭鸞的口傳給天子,甚麼是“經綸中自有山河影,世味裏原藏典謨音”,甚麼“世道不憐才,佳人常誤身。此是天地不仁。既賦靈秀,卻使墮塵俗世;既種情根,偏又生薄倖郎”云云。
蕭鸞認真聽完,依舊問:
“還有呢?”
兩人一個問一個說,窗外月移星轉,不知更漏幾許;窗內燭影搖紅,但見煙縷徐升。說者忘其倦,聽者忘其時。
寶月雖然說了個爽,但心中警惕一直都在,凡涉及王揚隱祕與底牌的地方,是一分半點都不吐露,說到後來便只撿些王揚的逸聞趣事,和給她上課時的學問講論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