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揚上前答禮:
“昔聞班昭續史、灌娘破圍,常嘆天工吝嗇,不使雙全。今觀謝娘子執劍之姿,方知大家芝蘭,原可文武並曜。”
謝星涵輕輕哼了一聲:
“你說得倒好聽,心中指不定在如何笑我......”
“我不是虛言,娘子起若流雲,收如凝露,不說風姿清絕,但觀轉腕送鋒之間,自有奇韻,非坊間俗流能比。”
王揚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謝星涵甚喜!星眸閃亮!興沖沖道:
“你看出來了?!我就說嘛,不是白學的!我和雷子高先生學過劍術,雖然時間不長,但也學了不少,看着有點架勢,是不是?”
你也跟雷子高學過劍?
那寶月說不定還真不是吹牛啊。
不過這雷子高到底教過多少水弟子......
“哪能叫有點架勢,那是相當有架勢......”
兩人邊笑邊行,沿卵石小徑走到一處半敞的藤蘿架,架下花遮柳護,香透瑤席,暗紋錦墊,烏木小几。
小几右邊還有個竹編籠,裏面一隻小灰兔正蜷在乾草上,聳動着粉鼻,有一搭沒一搭地啃着苜蓿草,見到人也不怕。
几上茶壺霧氣嫋嫋,四碟點心錯落相圍,有核桃酥、茯苓餅、棗糕、迎涼脯。
謝星涵屈膝傾身,斂袖提壺,爲王揚斟茶:
“這是我自己制的花茶,取的是半含的桂蕊,去了枝蒂,用晉陵茶爲拌,一層花,一層茶,收到瓷罐中,用竹葉紙密封,先重火蒸煮,待冷後再文火焙乾。做花茶最講相配,花多就奪茶本味,花少則香韻不足。我用的是花一茶三,王公子嚐嚐,覺得如何?”
謝星涵期待地看着王揚。
王揚一飲,果然清甘沁腑,淡香繞舌,不禁大讚!邊喝邊想等自己回家後也用這種方法做桂花茶。晉陵茶太貴,沒必要,武陵茶也是上等好茶,上次柳惔送的,家裏還剩一罐,用來也不會差。正琢磨間,謝星涵彎起笑意,又爲王揚續了半盞:
“你喜歡就好。此茶最合秋日,溫涼相濟,除煩和氣。一會兒我讓人送兩罐到你家裏,再送幾壇我用糯米釀的菊花酒。因爲是秋天,陰氣下行多燥,所以又加了地黃和茯苓,能御邪防風,補理腑臟......”
王揚笑道:
“謝娘子還懂養生之道......”
謝星涵認真說:
“這是立身之本,豈能輕慢?養生和問學一樣,都是根基越早越牢靠。自幼兢兢,長乃能安。若少時輕慢,待血氣耗損,筋骨已衰,再欲保養,則如壞基上築屋,縱盡力補葺,亦難復全。
《黃帝內經》說‘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就像我有一個好友,自幼貪食寒涼,生冷從不忌口,又性敏思繁,殫精竭慮,夜不安寢,更偏愛冷酒入腹,縱秋冬不改其好,所以落下胃痛的毛病——”
謝星涵玉指扶盞,閒話家常,唯有眸光悄然斜掠,觀察王揚動靜。
王揚在謝星涵前本不太設防,更何況當此良園美景,好茶佳人,且又是危險艱難之中難得的閒適時光,身心處於極放鬆的狀態。正喫着糕點,看着灰兔,優哉遊哉,聽謝星涵扯淡。誰成想她兜了一圈,突然說到一個好友愛飲涼酒胃痛甚麼的!
王揚猝不及防,神色頓時有了變化。謝星涵捕捉之後,心中有數,語氣則無異,繼續若無其事地談養生:
“秋月屬金,天氣轉爲勁急,地氣歸於清明,其性收斂,其氣清燥。肺爲華蓋,居五臟之上,屬太陰之經,亦應金行,喜潤惡燥。是以秋季最宜養肺。又金旺主殺,萬物枯損,所以我父親讓我秋日練劍,斬伐草木,以順殺氣,長肺之剛。當然,我練的這是花架子,與人動手肯定是不行的,比不上小珊。對了,小珊去哪了?”
謝星涵看着王揚,很自然地問道。
王揚心中已警,拿不準謝星涵之前說朋友胃痛那段是隨口而言還是有意試探,雖看謝星涵神色說話都無異樣,但卻並沒有因此掉以輕心。
如果說以前不讓星涵知道自己和寶月的聯繫,主要是擔心小謝捲進風波中並且要防止她得知冒姓琅琊的事兒。現在則又加了一個理由。
以現在的局面,一旦寶月這條線被牽出,必然引起巴東王的懷疑和警惕。當然,倒不是說小謝會泄密,只是事以密成,語以泄敗,風波每作於未料,事機常伏於無端。其理不可盡察,其情不可盡度。是以小心無大錯,謹慎有餘安。
寶月涉及到此局的關鍵手,除非萬不得已,否則王揚不會透露分毫。
另外還有一點就是,王揚隱隱覺得,現在星月不相通的局面很好,一旦相通,對自己恐怕是禍非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