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事,不是光有時勢就能成的,若中途時改,半道勢移,爲之奈何?”
王揚肅聲道:
“世變固多,然丈夫之志,豈能與世浮沉?
祖逖聞雞而起,誓清中原;中流擊楫,志不返顧。彼豈先計成敗,然後舉事?
男兒立志,心堅如鐵,見機則起,得時則行。一旦發軔,惟知進耳!何暇另顧?
先生縱不思展志,亦當思門戶之重。要知絕者不可續,死者不可生,若待禍及覆巢,雖椎心泣血,悔之無及!”
庾黔婁心情複雜,一面覺王揚再次用門戶說事,又說甚麼“禍及覆巢”,似乎怕父親意氣用事,有提醒之意,也算是好心。但另一面又覺得王揚可能是意在施壓,以全家性命脅迫父親就範。再想到王揚竟然引祖逖事爲說辭,當真叫人無語。祖豫州渡江北伐,志在克服,你們這是奪位造反,能一樣嗎?不過有父親吩咐在前,庾黔婁並沒有出聲。
庾易面色沉凝,半晌未發一語,忽然起身,皺着眉頭,來回踱步。
陶睿則時刻注意王揚,以防他有甚麼眼神或者小動作和庾易暗通款曲。畢竟他此次來,有一個巴東王交待的祕密任務,就是監視王揚勸降的全過程,既看庾易是真降還是假降,也看王揚是不是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用心。
如果兩人找機會撇開陶睿,暗中密謀之後,庾易才降,那這個降的可信度便大大降低了,王爺也會懷疑王揚是不是私下和庾易達成了甚麼交易。但如果一切正常,庾易既肯投降,又肯幫忙勸降士族,出助私兵,那就是王揚所謂的七分降了。
庾易走了幾步,眉頭漸漸展開,回頭看了眼王揚,目中大有奇意!
斟酌了一下問道:
“自江陵至於建康三千餘里,道遠路遙,徵鎮相阻,你們有取勝的把握嗎?”
這話一問,陶睿立時精神一振,知道庾易這是有降意了!
庾黔婁見父親鬆口,心中則是五味雜陳。
王揚搖扇而笑,意氣甚足:
“揚本京畿,荊號分陝。徐稱北府,豫曰西藩!江南征鎮雖多,然能與揚州分勢而抗者,莫過於荊!
我王起兵,非徒恃勇,實廟疑已決,定於神算。
諸鎮分據,形同斷節,散勢自持,不能相救。
我大軍順流而下,折衝江湖,帆檣疾進,勢重雷霆!
彼欲列陣拒江,則岸闊難防;欲溯流相抗,則逆水不敵。
江、郢弱鎮,不足爲御。扼其襟喉,形自瓦解。彼縱盛兵千里,又何足懼哉?!”
庾黔婁、陶睿都是一震!
庾黔婁想起那日清談之宴,王揚論守江南,指畫形勢,不禁有些氣奪。
陶睿則聽得身心舒爽,暗想:原來王揚是自己人是這樣的感受啊......
就連庾易也爲王揚氣勢所動,一時怔在原地,似乎有點恍惚。
“庾先生?庾先生?”
陶睿連喚兩聲,庾易才緩過神來:
“哦,哦,呃......那......”
庾易雖然發聲,卻只說出些無着落的虛字,而無成句。
庾黔婁察言觀色,知道父親這是有些激動,又有些猶豫。
難道父親真的動心了?
庾黔婁倒不是有甚麼要以身死節的意圖,不說魏晉以來,曹家、司馬家、劉家、蕭家,鼎革相尋,江山數易。就說這是宗王起兵,皇室內釁,他荊州門閥,又無派系,實在沒必要死硬到底。不過是不想站邊也沒必要站邊,更怕巴東王事敗,禍及宗族。
但以他對父親的瞭解,怎麼感覺父親有點躍躍欲試的意思?好像是覺得真有成功的希望?
“如果你們真有把握,歸順之事,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