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
他根本不信一個不滿二十歲、專研經義辭章的少年,能在機略策務上壓過他這些謀臣!
“你們別爭了!就按之前貶這小子的次序來,甚麼束之高閣、甚麼不足爲用、甚麼踟躕甚麼的!‘束之高閣’先來!趕緊的,把這小子氣焰給本王打下去!”
李敬軒喜出望外,神色高飛!
其餘人皆黯然,或遺憾失望,或覺王爺偏愛李敬軒。畢竟對於當下的情形來說,首戰即是終局了。
李敬軒志得意滿,傲然開口:
“王揚——”
王揚淡然道:
“來者自報姓名,王某不折無名之輩。”
衆人面色皆是一僵,巴東王則嘴角抽動。
李敬軒經王揚幾番磋磨,怒氣閾值已“被迫”拔高,只當這是王揚小兒死前最後的嘴硬,再一想到馬上要出一個碾壓琅琊王氏的大風頭,心情頓時舒暢,他向王揚拱拱手,微笑道:
“漊中李敬軒,敢問王公子,倘若亂世之中,各鎮分立,荊州所統千里,受敵四面,公子有兵五萬,如何御守?”
衆人聞此,皆心道刁鑽,等着看王揚出醜。
李敬軒出這道題是有考量的。
他雖然有必勝的把握,但他絕不會輕敵。王揚雖說是經學之士,但畢竟是琅琊王氏,見識定然不同,再加之博覽,若是一般的題目,說不定還真難不倒他。所以他要問這種最見真功夫、答案又無上限的實務!懂與不懂,行與不行,一眼看出!
如果是那種紙上談兵的甚麼集中兵力,高壘深溝,又甚麼以攻代守、又襲擾又斷糧道的,一聽就知是腹內無實學之輩,徒招笑談耳!
爲了防止王揚取巧說如何棄地、如何收兵,他還特意規定是“受敵四面”,而不是“四面來敵”。一旦是四面來敵反而簡單了,有很多取巧的回答,但受敵就是四面都有可能被侵入的意思,這就相當於把一州當一國,立國不管鄰邦如何首先要能立得住,守禦國門自然有定法,不能棄邊不顧。
至於那種看看地輿圖便想當然的,以爲這是荊州南境線上的城,所以就該守這兒,那是北境線上的城,所以就該守那兒,更是貽笑大方!只要王揚一說,便可以被他狠狠譏嘲!
若是王揚弱得連基本的地理州郡都不明白,把甚麼襄陽、夏口甚麼的都算到荊州境內然後亂說一通,那就更有意思了!!!
即便王揚真的知兵事他也不怕,他特意只以五萬人爲限,又點出四面受敵,讓王揚佈防,就是要讓他捉襟見肘!就是要讓這個憑着家世好便得到最高等的家學師承,因此纔有了一身驚人學問的貴公子在真正的軍機實務面前磕得頭破血流!就是要讓——
“邊界雖長,何須盡戍?
形勢完據,便足稱雄。
荊州疆域雖廣,然守屯扼鎖之戍,不過數十......”
李敬軒正在過心癮,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從容而發,頓時愕然。
只見王揚手執一筷,撥劃案上杯盤,徐徐說道:
“數十之中,據之能爭形勢者,不過十數。
而要害之地,又在這十數之中。
疆界,形之末也;
要害,勢之本也。
善守者,非守其界,乃守其勢!
譬如人與困獸鬥於井中,地不能移,人不能動,獸張牙舞爪,人全身受敵。若處處招架,必爲所噬!
故當與之死鬥相爭,然所護者,唯在喉頸眼目等要害處而已。
要害在,雖遍體瘡痍,生氣不絕;
要害失,即肢軀無缺,亦不可活。
既有五萬之衆,護要害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