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費如此漫長的時間,如此精巧的佈局來“培養”這樣一個人,其背後所圖,定然非同小可。
所以,許宣的目光越過了痛哭流涕的孟龍潭,落在了不知何時已悄然退至佛堂角落靜靜站立在昏暗佛像之下的小沙彌心生身上。
他的聲音平靜,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孟龍潭耳邊:
“那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甚麼時候,收的這位徒弟,對吧?”
孟龍潭猛地抬頭,循着許宣的目光看向那個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看似懵懂怯懦的小和尚,眼中先是茫然,隨即化爲徹底的驚駭與瞭然!
沒有……完全沒有那一段記憶!
就和“龍潭寺”的出現一樣,這個徒弟彷彿也是在某一天,就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了他身邊。
恭敬地喚他師傅,而他也就那麼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從未深究過其來歷。
現在想來,這數十年間每一次在他心生疑慮,或可能觸及真相邊緣時,在一旁看似無意地提醒引導、甚至用各種“巧合”事件將他注意力引開的人……
如此熟悉自己的一切,並能精準利用這一點。
一道刺目的驚雷彷彿自靈魂最深處炸響!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那同源而出的熟悉氣息徹底貫通,串聯成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慄的完整圖景!
龍潭和尚瞬間明白了一切。
而這真相,比他沉浸在虛假人生中時,還要令他痛苦萬倍。
望着那佛像下的小沙彌,眼中不再是恐懼,而是無盡的悲哀與……一絲解脫。
他竟對着那小沙彌,緩緩地、極其鄭重地躬身下拜,聲音沙啞而平靜:
“師傅……”
“您總說,這婆娑世界是虛幻的泡影,唯有回歸那‘真實的家鄉’,纔是衆生最後的歸宿。”
“可是……弟子覺得,腳下這土地,耳畔這風聲,眼中這衆生悲喜……它們纔是真實不虛的。”
“您和我……我們纔是沉浸在自己編織的、最虛幻不過的執念中的那個人啊。”
話音落下,龍潭和尚身上驟然迸發出純粹而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並非攻擊性的佛光,而是淨土宗修行到一定境界方能顯現的象徵着“空無一物、萬法皆寂”的淨土本源之力。
這純粹而寂寥的淨土之力如同水波般溫柔卻不可阻擋地橫掃而過!
下一刻,衆人眼前的景象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座古樸的龍潭寺,如同被水洗去的油彩,開始迅速變得透明虛化。
灰白的院牆消失了,層層迭迭纏繞覆蓋其上的藤蘿消失了,牆頭那幾株虯枝橫斜零落如雪的老梅消失了,黛色的青瓦消失了,內堂的桌椅板凳、香燭供品、乃至那尊莊嚴肅穆的佛像……
全都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消融殆盡,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僅僅一眨眼的功夫,衆人竟已置身於真實的荒山野嶺之中!
四周是深邃的夜空,呼嘯的山風與婆娑的樹影,方纔那一切竟還是一片精妙的幻境!
這就是龍潭寺爲甚麼可以隨處出現的原因,本就是假的啊。
而場中唯有那小沙彌心生,沒有隨着幻境一同消失。 靜靜地站在原地,低垂的頭緩緩抬起,眼神已然驟變。
不再是之前的害怕與懵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了無盡歲月,看透了世事變遷的滄桑與灰暗。
周身的氣勢更是搖身一變,那瘦小的身軀裏彷彿蘊含着能攪動風雲的力量,眉宇間竟透出了幾分睥睨天下捨我其誰的狂傲!
依稀間,彷彿能從此刻的身影中,窺見幾分當年那位在淨土宗靜心池下,攪動起無邊風浪的魔道巨擘的風姿!
“徒兒啊……”那佔據了小沙彌身軀的魔僧幽幽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