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仔細聽着,頻頻點頭。
也就如今大明朝風氣開放,才由得坊間隨意議論這些事情。
不過倒也都猜在點子上了。
這時,殷士儋話鋒一轉:“不過,臣妄自揣度,陛下與內閣之意,不止於此。”
朱翊鈞露出感興趣的神色,鼓勵地看着他。
殷士儋自信道:“中樞藉着開中法,重新印製鹽引……卻又不肯依舊制,將印製之權,下放到鹽政衙門與各轉運司。”
“臣以爲,陛下有意,在鹽引上做錦簇文章。”
朱翊鈞未置可否。
他是看出來了,這位殷閣老,有些恃才傲物,喜歡賣弄。
也難怪,畢竟是能與前七子,後七子齊名的士林泰斗,文人毛病重一點才正常。
既然如此,他自然要捧場,向下兼容一下老年人。
他露出驚異的神色,當即朝一旁的太監魏朝吩咐道:“快!給殷卿賜座。”
轉而回頭,催促殷士儋:“殷卿繼續說。”
殷士儋很是受用,拱手謝過,施施然坐了下去。
而後迎上皇帝目光,一字一頓道:“陛下是否……想借鹽引,爲寶鈔謀篇佈局?”
朱翊鈞當即起身,激動道:“殷卿果是大才!”
這模樣一半是裝的,但其中也不乏真的驚訝。
誠如殷士儋所料,他正有此打算。
信用貨幣,是時代前進必須要走的路。
只可惜,太祖的寶鈔失敗得太徹底了,沒有信用錨定的信用貨幣,就是廢紙。
而鹽,作爲通行天下的硬貨,自然是有這個資格作爲錨定的。
只要每一張鹽引,都能換到對應分量的鹽,鹽引就是下一代寶鈔的雛形——寶鈔這個名目爛透了,屆時肯定要換個名字。
但無論是叫鹽引也好,鹽票也罷,本質上就是信用貨幣。
如今還只能換鹽,但只要有朝一日,這玩意兒能抵稅,那它就不會再侷限於鹽課上了。
這也是一定程度上的試點。
他也想直接發行信用貨幣,一步到位,奈何如今既沒有銀礦,又揹負着寶鈔的臭名聲。
真要這樣幹,那是怕大明朝死的不夠快。
如今這樣,有利有弊,但至少收放自如——怎麼都好過將鑄幣權交給西班牙,或者民間。
等到經驗成熟之後,日本的礦,差不多該開了,屆時再移花接木,發行錨定物爲金、銀的信用貨幣,也算是齊頭並進,兩不耽擱了。
正是因爲如此,鹽引關乎往後的鑄幣權,內廷和戶部才各自都不肯鬆口,想要負責印製鹽引。
有時候也恨戶部尚書王國光那廝,對這些事情太過敏銳。
殷士儋聽得皇帝一句誇獎,如同夏日飲冰一般暢快。
振奮開口道:“如此,臣有條陳奏與陛下。” 朱翊鈞含笑伸出手:“殷卿請說。”
這是談條件了,待遇不好不肯上任的意思。
朱翊鈞也樂見這個環節,這都是政治協商的良好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