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垂袞御經筵,宵衣勤政殿,皇帝今日身着袞服,緩緩入殿。
兩宮、經筵官、日講官、翰林學士、乃至特別邀請的文壇宗師王世貞,齊聚文華殿,見證皇帝的學業進度。
王世貞環顧四周,只見兩宮太后居於上首,鳳衣金章,斂容沉靜。
高儀領經筵官居左,張居正領日講官居右。
兩位閣臣着蟒衣一襲,其後講官均是大紅織金羅衣,莊然肅穆。
中書舍人鄭宗學、翰林學士沈鯉,則是坐在側面,手持紙筆,封皮赫然是起居注,正伏案奮筆疾書。
起居注!?
王世貞驚了,還以爲自己眼花了。
有生之年,竟然還能看到起居注這等尊禮復古的東西。
由太祖皇帝至宣宗皇帝,尚且還有“左右史臣之所記”或“蘭臺記注之文”。
但宣宗以後,就再也沒了左右史臣的身影。
也即是廖道南所言的,“自宣德後,相權重,史職輕,而起居注寢廢矣。”
明憲宗時,盧璣上書,援引古制,希望皇帝能夠恢復起居注。
憲宗面上答應的好“命有司知之”,結果一不安排官職,二不調撥人手,禮部問起,他就說“緩議”。
如今竟然恢復了起居注!?
他曾作科舉制度史《科試考》、諡法史《諡法》與《諡法通紀》、宦官史《中官考》、兵制史《兵制考》等等,可謂狂熱史學愛好者。
見此情境哪能不動容——哪位賢臣尊禮復古,撥亂反正!
這倒是給了王世貞一個驚喜。
不過,在皇帝考成學業時記錄……這陣仗,是真不怕皇帝應對不當,露了難堪啊。
還是說,若是出了差錯,又要曲筆?
王世貞正想着,就見皇帝先後向兩宮母后、兩班先生行禮,一絲不苟地坐在了考場中間的桌案後。
他暗暗點頭,皇帝的風姿儀態,倒是不差。
聽聞皇帝在西苑參悟陰陽之道,一靜一動,早晨鍛體練拳,午後打坐釣魚,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就在王世貞在腦海中隨意發散的功夫。
場上太監淨鞭三響。
一名日講官替皇帝鋪紙研墨,兩名經筵官上前一步,站在皇帝身後,盯着皇帝儀態。
糾儀官來回巡視。
當。
黃鐘一響,香爐之中升起三縷杳杳香火。
皇帝起身,面對兩宮、先生再度行禮:“請母后、先生考校。”
禮數週全,一板一眼。
王世貞與身旁的翰林學士,不約而同投去目光。
陳太后當先有了動作。
她看着皇帝,直入主題:“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何解?”
王世貞站在特賜的位置上,暗自感慨,這難度,果然只是給皇帝走個過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