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繼光聽了副總兵張拱這話,眼中的擔憂一閃而逝。
他深知,在大明朝,武臣若是真想建功立業,不依靠文臣是不可能的。
別看他如今頻頻加銜封號,但劉應節輕有的是辦法拿捏自己,哪怕是一封彈章,都不是自己能招架的。
還是得找個機會,修復一下關係纔是。
否則,一腔報國熱血,爲了這種小事而付之一空,那纔是一生之憾。
戚繼光思緒略微發散。
面上卻絲毫不顯,仍是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示意副總兵張拱稍安勿躁。
他沉吟片刻:“朵顏衛的情況……劉總督既然獨自上奏,那理當不會與實情有所出入,咱們也據實以報便是。”
“至於你說的出兵……”
說到此處,戚繼光搖了搖頭:“那位蒙古大汗,恐怕就是樂見於此。”
朵顏衛並非一直是大明朝的死敵。
庚戌之變以前,三衛頭目都督等官,都還“每歲自喜峯入貢如常”。
大抵是因爲朵顏衛飽受土蠻汗屠殺劫掠,不得不倒向大明朝——“第節年遭虜屠掠,終不外附”
甚至於,因爲朵顏衛盤踞遊牧的地方,“山勢連亙千里,山外撒江環繞,誠自然之險也。”,一度成爲了大明朝境外的天然屏障,藉此免遭土蠻汗的攻襲。
哪怕在庚戌之變以後,蒙古右翼派兵進駐了朵顏衛,朵顏衛部衆仍是虛與委蛇,不願做帶路黨——“屬夷自庚成之變,尤屯牧近邊,顧戀妻子,不使虜知道路曲折,爲患未深。”
情況是甚麼時候發生變化的呢?
朝中的大員或許漠不關心,但戚繼光卻一清二楚。
那就是自從嘉靖三十七年,那位蒙古大汗繼位之後。
從彼時開始,蒙古左右翼達成共識,聯手吞併朵顏衛。
陳打罕與黃臺吉合兵一處,掠奪了朵顏各部馬牛羊;藉着迎娶朵顏部落女子爲妻的藉口,得久逐潮河水革——“意在脅三衛以自歸,然後連衛而圖大明朝,可知也。”
也是這一年之後,薊鎮公文奏疏論述局勢時,終於從朵顏衛“赤子蠍蛇,勢未有定”,變成了“外夷盡被脅從,部落遠徙,或爲嚮導,或隨搶掠。”
三十八年,朵顏衛爲蒙古右翼做狗,給俺答汗之弟昆都力哈、其子辛愛黃臺吉作嚮導,領數萬人,攻至薊州塞下。
四十年,朵顏衛又給蒙古左翼做狗,聯合土蠻汗等部數萬人潰牆子嶺,縱掠通州,殺人無數。
直到隆慶元年,朵顏衛首領影克受土蠻汗驅使,再度犯關時死於火器。
終於,雙方血仇越來越深。
這自然是土蠻汗樂意見到的。
所以戚繼光才說,若是出兵搗巢,恐怕正中土蠻汗下懷。
副總兵張拱聞言,忍不住皺起眉頭。
好一會纔不得勁地砸吧砸吧嘴:“那戚帥的意思,是不贊同對朵顏衛用兵了?”
說罷,似乎覺得語氣不太好,連忙又補充了一句:“嗐,反正兄弟們都聽您的話,您給個準信,俺也好提前回去佈置。”
戚繼光在得了中樞支持後,立刻能指揮得了薊鎮八萬一千二百多主兵,六萬餘客兵,除了官階之外,更多的倚仗,自然是威望!
作爲南征北戰的名世之英,戚繼光的威名是打出來的。
哪怕副總兵張拱嗅着軍功的味道,蠢蠢欲動,但見戚繼光另有想法,立刻還是表態支持。
戚繼光聞言卻並未答話。
似乎早有定計,戚繼光目光深沉,緩緩開口道:“用兵!必然要用!卻不能只着眼於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