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們看着皇帝,神色各異。
這還是第一次見皇帝因爲星象而反躬自咎的。
以往也不是沒有過天象示警。
隆慶六年就有兩次。
當時拿星象說事的胡涍,墳頭草已經三尺高了。
萬曆二年也有一次。
奈何皇帝直接拿宗師身份壓人,將董仲舒的天人感應批得體無完膚。
上奏的御史,更是被按着頭拜入了李贄門下,一直深造到現在。
萬曆四年同樣有彗星劃空,這次御史學機靈了不再出面,而是讓欽天監占卜,解讀讖緯。
當然,欽天監的下場也看到了,世襲的飯碗,被生生給禍害成了開科設考。
如此蔑視天意的皇帝,竟然破天荒地要祈告上天,實在令人費解。
直到皇帝動身,在前頭領着羣臣往南郊而去的時候,衆人終於按捺不住,開始隱蔽地交頭接耳。
一行人出了午門,走到六部衙門外的千步御道時,沈思孝將艾穆往旁邊稍微拉了拉。
“陛下這是終於迷途知返,想借此示好?”沈思孝幾乎將臉都貼到艾穆脖子上去了,聲音放得很低。
兩人都是刑部主事,微末小官,在隊列最後並不起眼。
艾穆只覺脖子上一股熱氣吹來,縮了縮脖子。
他假作哈欠捂着嘴,讓聲音往後傳去,小聲道:“好像是,恐怕皇帝也明白甚麼叫大勢不可逆了。”
沈思孝欣慰地點了點頭:“正好趁熱打鐵,稍後咱們一齊上奏,讓元輔回湖廣守制。”
艾穆撇過頭,往前指了指:“還有高儀、呂調陽、馬自強之輩。”
“老弱病殘,還盤桓內閣,這不是棧戀權勢又是甚麼?正好趁此機會,讓陛下一併罷黜了。”
這些年也不是沒人彈劾這些棧戀權勢,不肯致仕,奈何都被皇帝留中了。
正應該讓皇帝一併撥亂反正了。
沈思孝深以爲然地頷首:“屆時推舉閣臣,只要不是這些媚上的佞臣,朝局便回到正道了。”
艾穆沉吟片刻:“趙錦趙公,天性孝友,內行醇備,希望申時行那廝能慧眼識珠。”
趙錦敦厚長者,行事溫和,禮部左侍郎的位份也夠。
沈思孝跟着道:“還有陸光祖陸公,憐才仕事,有古大師風節,可當閣臣推舉之一席。”
陸光祖是刑部左侍郎,已經將張瀚那個無能之輩壓制,在刑部言出法隨了。
兩人小聲談論,外人自然聽不見。
畢竟祭祀的隊伍,有千人之多。
除了六百餘朝臣外,還有玉、金、象、革、木的儀仗,乃至司教坊的鼓樂,金吾衛的兵旗,內廷的畫師工匠等等。
綿延數里,盛大煊赫。
一行人走過天橋——王良五星,在奎北,居河中……亦曰梁,爲天橋,主御風雨水道,天橋是皇帝祭祀專用通道,始建於前元。
行走在前列的趙錦看着皇帝的背影,暗道可惜。
他本是打算今日以天象之事上奏皇帝。
以他六部堂官的身份,皇帝不可能像御史一樣,輕描淡寫就糊弄過去,必然要有所回應——當初他就以日食進諫過世宗,同樣在朝堂掀起軒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