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才愣了愣,一瞬間便被孫繼皋說服了,認同地點了點頭。
山農樵夫,指的是顏鈞,日用派的大儒。
以其高舉山農樵夫爲救世致知之道,所以自號山農、樵夫。
顏鈞同樣是個標籤貼滿的宗師——顏真卿之後、泰州王艮嫡傳、譚綸的老師、胡宗憲的軍事幕僚。
年輕時講學天下,王之誥、鄒應龍皆是其信徒。
徐階特請其至京城講學,三公以下,望風請業。
可惜,嘉靖四十五年,顏鈞因爲講學時傳授“近代專制”,以致“生靈無告無謀”的觀點,被誘逮入獄,三年後改發邊疆——即便沒有文字獄,也不至於到能指斥中樞“專制”的地步。
其發邊充戍之後,便被俞大猷發牌文,特聘爲軍師,而後以軍功免除罪身。
如今隱居治學,教化百姓,已然不再涉足俗世紛爭。
比起李春芳,這位經歷傳奇的當世大儒,才更有可能有這種水準。
“後生猜錯了,不是顏山農。”
一道聲音從兩人背後響起。
兩人齊齊回頭。
只見一名四十出頭中年男子捋着鬍鬚,話顯然也是這位說的。
李三才連忙見禮:“周洗馬。”
孫繼皋聽李三才稱呼後,才反應過來是誰,慢上半拍見禮:“敬庵公。”
赫然便是那位號稱融會濂洛關閩之學的周子義,同時也是司經局洗馬兼翰林院編修,以學行稱於世。
周子義輕輕頷首,算是回禮,眼神卻不在二人身上,似乎還在回味王世貞方纔誦唸的文章。
過了一會,他才重複了一遍方纔的話:“不是顏山農,高度不一樣。”
孫繼皋迫不及待追問:“高度?”
周子義點了點頭,語氣帶着感慨:“方纔孫會元不是說,沒見得有甚麼推陳出新的地方,卻總覺得氣象萬千麼?”
孫繼皋等着他的下文。
李三才也擰着脖子認真聽着。
周子義斟酌片刻,既是自己梳理思路,也是提攜後生,緩緩開口:“在場之人,連你們都能讀出這一位,宗羅百代的學問,自然不足以令我等驚歎。”
“真正令我等悚然的,是這位超邁百年的高度!”
“這纔是氣象所在!”
周子義語氣中的驚訝,使得他的每一句話,都變成了氣聲。
李三才愕然:“超邁百年?”
這個詞可不小。
孫繼皋若有所思,蹙眉體悟。
周子義音色性感磁性,娓娓道來。
“當然超邁百年!”
“這位看今日之道學,猶如你我看先秦之道學!一句宋明以降,直讓我汗毛乍豎!”
“恍惚之間,我幾乎以爲我朝已然亡了百年,這位自宙光之上巡遊,在我等的屍骸面前,目露悲憫地刻下了墓誌!”
“若非眼光超然塵外,怎麼可能高屋建瓴到這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