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玄壽被突如其來的好消息,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抬頭看了一眼皇帝,試探性地推辭道:“臣功勞不顯,恐怕不當蒙此拔擢。”
朱翊鈞從不爲難老實人,他寬慰道:“你功勞顯不顯,自有吏部卷案可查,你在百姓間傳唱的聲望,也有御史與錦衣衛暗訪,卿不必推辭。”
“反倒是科臣王希元申辯說,刀筆吏不可爲正印有司,你又以爲如何?”
王希元是隆慶五年進士,去年選的吏科給事中。
縣令是一縣堂官,在正印有司之屬,俗稱,一把手。
王希元的意思也很清楚。
區區事業編,連個國子監學籍都沒有,不應該遴選到一把手的位置上——不管刀筆吏業績如何,其天花板得牢牢焊死。
汪玄壽聽了這話,不知爲何,突然挺直了胸膛:“陛下,臣以爲,這個一縣主官,臣做得好!”
朱翊鈞滿意地笑了笑:“那卿回去後,可要再接再厲了。”
說罷,他揮了揮手,示意其可以跟着內臣離開了。
隨後,朱翊鈞又陸陸續續點了幾人,都是簡單說上兩句。
或勉勵,或寬慰,或誇讚,當然,也有批評。
譬如贛州府知府黃學海,本是來受賞的,卻在入京後,被御史巡按江西監察御史燕儒宦發現,交盤庫藏少銀九千餘兩,查系庫役楊禹光等侵盜。
朱翊鈞自然是將黃學海功過兩抵,打發回去配合調查了。
也有超規格拔擢的。
譬如南昌府豐城縣縣令,作爲收稅模範,被宣進京受賞,結果前腳剛走,十二月十三日夜,便有強盜越城劫庫。
按照江西巡撫凌雲翼的奏報,該縣彙報最初丟失銀兩爲二千七百餘兩,後來增加到六千餘兩,八成是內部勾結匪盜所致。
朱翊鈞當廷就給這縣令拔擢爲知府,讓其立刻回去收拾爛攤子,不要怕這種報復,有仇報仇,繼續好好收稅,朕看好你云云。
戚繼光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也不知皇帝是不是事先演習過,其談吐措辭,處置應變都極有章法。
符不符合民間傳聞且不說,至少在戚繼光眼中,當真是英明睿知,天縱之才了。
戚繼光與其說是驚喜,不如說有些期盼。
兵事,終歸是國力,牽扯糧食、吏治、兵器、制度方方面面。
一個有心國事的皇帝,對兵事,天然有着無可比擬的助力。
他早年意氣風發,近年才逐漸意識到——海波能不能平,韃靼能不能滅,不是他們這些邊將一廂情願,而是御座上這位,能不能好好作爲。
戚繼光默默觀察着皇帝,思緒萬千。
皇帝陸陸續續逐一談話,不知不覺間,戚繼光才發現殿內只剩自己了。
果然,御座上的皇帝翻開最後一頁,朝殿內問道:“總理四鎮練兵事務兼鎮守山海總兵左都督戚繼光何在?”
戚繼光連忙出列,下意識就要下跪。
而後想起今天導引官的囑咐,才改爲長揖到地:“臣戚繼光,拜見陛下。”
行禮後,戚繼光餘光突然看到皇帝從御座上站起身來,緩緩走下御階。
他正納悶之際,突然發現自己雙手被一把握住。
戚繼光愕然被扶起,只見皇帝朝自己笑道:“戚卿,譚綸此前椎心泣血將你託付給朕,朕就不與你生疏了。”
“走,朕有二十萬銀兩,要作爲軍餉親手交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