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是各大醫書白紙黑字“(硃砂)內含真汞,不熱而寒,大毒。”
另一方面又是聖人皇帝,方外道士經常服食之,口稱靈丹妙藥。
所以,硃砂有毒是朱翊鈞心中的常識,對於這個時候的太監而言,信哪一種恐怕還真難說——此物的定論,在明朝尚在兩可之間。
甚至於,說是上下爲了表表孝心,有意用昂貴材料也未必不可能。
糾結的地方就在這裏了。
正着能說得通,反之也一樣,說是有人蓄意爲之,同樣有跡可循。
紫禁城的鎏金是要用到汞的,鎏金工藝是高溫,每次都會因吸入大量蒸汽毒死上一兩個工匠,哪怕沒死,也是一身傷病,再不能育。
這同樣也是常識,至少是督造宮殿的內臣、匠人的常識。
難說有沒有人以此獲得啓發,想拿皇帝試試手。
反正硃砂本來就能裝潢所用,誰也不能挑出毛病。
陳太后聞言,有些不明所以,開口道:“宮殿火後復建,多是如此。”
“一來是硃砂金貴,素有內含靈氣的說法,好爲宮廷失火壓一壓邪氣。”
“二者說是爲了趕工期,硃砂比紅土好尋。”
“還有一處考量則是,往往一場大火後,便會有好多蟲蟻爬出來,皆知硃砂好防蟲些。”
“所以歷來火後重建,都是硃砂塗牆。”
朱翊鈞皺眉。
陳太后這話,也合情合理,又是趕期,又是防蟲的,都是現實考量。
問題是……他一聽到紫禁城火後的宮殿重建都是用硃砂塗牆,立刻便聯想到紫禁城內頻繁的火災。
巧合?還是鬼蜮手段一條龍?
頻頻失火,頻頻刷新牆?
不至於算計到這種地步吧……
但話說回來,去年底乾清宮就應該燒一次的。
歷史上萬曆的老毛病口腔、牙齒糜爛,除了齲齒的可能,似乎同樣也是慢性汞中毒的症狀之一……
朱翊鈞越是猜疑,眉頭皺得越緊。
想着想着,他發現陳太后正盯着自己看,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思索良久。
哎,他心中默默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高處不勝寒。
皇帝當真是不太好當,自己的疑心幾乎不可避免地越來越重了。
他回過神,神色稍微舒緩了些許,接上二人方纔的話題:“母后喜硃砂?”
陳太后看着皇帝,意味深長道:“我可以不喜歡。”
朱翊鈞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那母后就是不喜歡。”
“還請母后稍後支會內臣,就說硃砂太過鋪張,以後宮內裝潢盡數換成土紅。”
他不知道是有人算計,還是無心之失,也只能當做無事發生。
朱翊鈞不想顯得自己很重視。
總不能稍有蛛絲馬跡,就掀起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