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過頭,只見老者躺倒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嘴脣微翕道:“天一回暖,我大抵就要死了。”
“你向來喜歡歸寂,我死前在你身旁試着歸寂歸寂,看能不能趕着這陣功夫成個聖。”
徐階沒將這玩笑話當真,順勢坐到老者身邊:“師叔即便是想替顧憲成張目,又何必來尋我?我如今何其落魄?”
老者靠着椅子上的頭一歪,嚇了徐階一大跳,還好口中話語陸續傳來:“他至多算歐陽德的徒孫,跟我親疏有別,豈能用張目二字?不過是看護看護新秀罷了。”
徐階沉默不語。
眼前這位老者,名諱錢洪德,乃是王陽明的正經學生——死後負責整理王陽明書稿的那種學生。
而徐階的老師聶豹,充其量算個心學外門弟子。
眼下差不多算是聖人外門徒孫遇到聖人親傳弟子,每一聲師叔,都是在抬舉自家過世的老師。
這也是徐階恭恭敬敬的緣故,他可以不在乎,但他那位以陽明學生自居的老師,肯定在乎。
而錢德洪話裏的意思也很明顯,這是修證派的共識,不單單他自己的意思。
見徐階不說話,錢德洪擺了擺手,繼續說道:“我已經去尋過高儀、呂調陽、王宗沐等人了,不必怕我給你惹麻煩。”
“況且,當年你貴爲首輔,開辦靈濟宮大會時,請歐陽德都不肯請我,我嫉恨不敢言,正是你眼下落魄了,我纔敢不告登門啊。”
高儀、呂調陽、王宗沐,這三人都是心學門徒,譬如呂調陽便是師從程文德,而高儀,更是錢德洪的學生。
他錢某人作爲三師七證的天下教授師之一,如今還是有些體面的。
徐階聞言,嘆了一口氣:“師叔且直說罷。”
錢德洪點了點頭,枯燥的手指敲了敲桌案,開口道:“今日報紙的論戰看了麼?”
徐階臉上終於有了表情,他忍不住冷笑一聲:“你那徒孫膽子夠大,本事卻稀鬆,我看八成不是李贄的對手。”
徐階能有好臉色纔怪了,畢竟前日顧憲成還當衆侮辱了自己一番,把他一個歸寂派,立着靶子來打。
如今看到李贄一經立論,便贏得信衆無數,難免能帶入些爽快。
錢德洪動作很輕地擺了擺手:“小孩子不懂事,多打磨打磨就夠火候了。”
他頓了頓,顫巍巍從袖中取出一份報紙,有些餘悸未消地感慨道:“就是這個李贄……未免有些太過離經叛道、駭人聽聞了。” 離經叛道指的立論,駭人聽聞說的是水準。
徐階沒有去接報紙,他已經看過無數次了。
方纔還同仇敵愾的徐階,聽聞這話,竟然鬼使神差點了點頭,喃喃自語:“普世道德……確實宛如鬼神之說。”
李贄的學說太能蠱惑人心了。
今日方一登報,局勢立刻便逆轉了去。
先前還猶豫不決,傾心顧憲成學說的人,當場便開始念起了普世價值的經。
兩人一時沉默。
半晌後,錢德洪纔有了動靜。
他指着上面一行字,抬頭看向徐階,聲音沙啞而嚴肅:“這其二也就罷了,就是這普世價值之一,是李贄替皇帝的奇技淫巧張目,還是乾脆就是皇帝的態度!?”
“新報是書院的後院,呂調陽說只有你才能分辨,你說,究竟如何!?”
李贄背後有皇帝的影子是肯定的,否則也不會將李贄作爲靶子豎起來打了,不就是爲了矯正皇帝的歪心思嗎?
但其中也有說道。
上面本意是好的,只是被蠱惑了,和上面本意就是歪的,意義截然不同。
如果這篇文章,真有皇帝的身影,那這位比起大明朝歷代先君而言,恐怕是真到了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的地步了。
偏偏那一句“人是出發點,也是落腳點”,帶着十足的皇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