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老舊的門扉一聲呻吟,劉三炮的房門被緩緩打開。
劉三炮被驚了一下才回過神,抬起頭就看到自家祖父站在門口。
他連忙站起身:“阿公。”
劉大能褲腿捲起,小腿以下全是泥污,手裏提了個水桶,臉上擠出個笑容:“今天喫魚,年年有魚。”
劉三炮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勸了一句:“阿公,學府發了不少年貨,足夠咱們過年用了,你不要再去拾人家的魚了。”
劉大能皺起眉頭:“那是你的老婆本,不曉得拮据,是想打一輩子光棍,讓劉家絕後?”
說罷,他冷哼一聲,轉身就走了。
顯然是被掃了興致有些不快。
劉三炮已經習慣了這種雞同鴨講的對話,默不吭聲地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而後走出房間,與祖父一同準備晚食。
他祖籍是廣東農戶,一直家境貧寒。
至於家境貧寒怎麼能搬來京城……
劉三炮父親早先是名童生,娶妻生子後仍在官學進修。
然後就猝死了。
生老病死,本是人間常態。
但劉父死後,劉三炮的母親悲痛欲絕,尋死再三,十里八鄉紛紛勸阻,最後驚動了縣衙前來慰問。
可惜,求死十餘次都攔住了,劉父下葬,劉母獨自守靈時沒攔住——“吞塊,觸棺穴”,也就是一頭撞死殉情了。
那時候劉三炮才三歲,親身經歷了這一切。
幼時想及此事,心中只有哀慟。
及長,又有些怨憤母親舍他而去。
直到……看着家中那一道烈女牌坊。
直到,他知曉烈女牌坊可以免稅賦,可以免徭役,可以免試入縣署。
直到,他想起母親那怪異的尋死十餘次。
劉三炮這才明白,一切難以理解的事情背後,都有其緣由。
也是從那以後,劉三炮對所謂的貞潔烈女、理學綱常,乃至四書五經,不可遏制地升起了牴觸之心。
牴觸一起,隨之而來的,自然是經典學問一落千丈。
祖父劉大能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又不知道在哪裏聽說順天府的府試、鄉試,遠比外地簡單。
於是便將免稅的份額,賣給了當地士紳,換了好大一筆銀兩後,領着劉三炮來到了順天府。
可惜,劉三炮即便戶籍改成了人上人,也改不了牴觸的心態。
學業一直沒有起色。
好在最後機緣巧合,通過在數算這些旁門左道的天賦,考進了東華門外的新學府。
這種退而求其次的結果,讓祖父劉大能失望了好久。
劉三炮看着祖父的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走上前去幫襯祖父。
今夜按照廣東的習俗,要做一道魚頭湯,魚身則蒸着喫。
祖孫兩人一起忙活,這個正月也不算冷清。
劉三炮腦子靈活,做這些事的時候向來一心二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