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倒是這名工匠話裏的內容,也有些出乎朱翊鈞的意料之外。
他本以爲,火器威力,多是受限於火藥。
沒想到竟然是炮管子……
只聽工匠繼續說道:“如今銃內多有砂眼,微有窪突。”
這時候另一名工匠突然插話道:“是咧,經常有砂眼,那樣整,俺都沒法鏇膛。”
“十管能成三管就了不得哩!”
朱翊鈞聞言,突然好奇道:“炮管子用的銅還是鐵?”
最先那名工匠再度開口道:“陛下,煉銃以銅爲上,鐵次之,鐵比銅加厚則不炸。”
“譬如這弗朗機炮,便用精銅鑄之,而造信砲、短提銃等,則是用生熟銅兼半。”
朱翊鈞點了點頭。
這就是工業體系了。
火器不單單是火器,看的是整體工業實力。
鍊鐵、鍊銅、機關結構、模具、火藥等等,相輔相成,互爲牽制。
這些行業難題,不是朱翊鈞一拍腦袋,背個順口溜,就能迅速進步的。
得靠技術積累啊!
朱翊鈞心中感慨一番,又朝幾名工匠問了一些關於火藥、澆鑄、鏇膛的技術問題。
皇帝這邊與工匠打得火熱。
給一旁的中書舍人看得一愣一愣。
猶豫着要不要事後勸誡一下皇帝,不要過於沉醉於機巧之事。
時間緩緩流逝。
外間的大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時有寒風吹進廠裏,衆人不約而同縮了縮脖子。
朱翊鈞一面聽着工匠的講解,一面翻閱着兵仗局制火器的教科書。
“五材並用,火德最靈,秉熒惑之精氣,酌朱雀之權衡,軒轅創法以衛民生。”
“……”
“一君二臣,灰硫同在臣位,灰則武而硫則文,剽疾則武收殊,續猛炸則文策奇勳。”
“……”
朱翊鈞看得直搖頭。
這本《武編》,博採士卒、軍官、工匠所有武備識略,成書於嘉靖年間。
可謂是此時火藥製作技術的最高理論總結。
但,這種所謂的最高成就,仍舊是拿着工匠的成果,包裹一層儒門的皮。
其中關於火藥的“五行理論”和“君臣理論”,歧義多多,前後矛盾。
尤其甚麼熒惑精氣,甚麼火命風后,搞得跟寫小說似的。
這種儒生寫科技叢書,不能對工匠進行業務指導事小,將科技樹帶歪才是壞了大事。
朱翊鈞又翻了翻其餘幾本兵書,不由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