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從所有權上來分辨,明面上倒並不難。
難點在於如何施行下去——從上到下的阻力,恐怕不會小。
張居正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點頭。
他正要緊接着論及士紳納糧的問題,只見皇帝站起身來,朝自己擺了擺手:“午後坐得有些睏乏,出去走走,路上說。”
說罷,朱翊鈞便走到近前,把住張居正的胳膊,拉着往外走。
張居正無奈跟上。
兩人走出承光殿,側殿的張宏,以及殿外值守的蔣克謙等人,立馬跟了上去。
等皇帝招手讓人跟遠些後,張居正才繼續說及正事,也就是方纔所說,官紳納糧之事。
張居正神情顯得有些嚴肅,認真說道:“陛下,臣也知,本朝稅賦,多爲官紳所截留。”
“臣亦明白陛下所憂慮——若是稅賦簡併,恐怕變本加厲。”
“臣深知之,但臣仍是不得不勸誡陛下……”
“官紳納糧之事,時機還不成熟。”
與士紳納糧相比,原先所商討之事,簡直可以說是不過塵埃。
先前之事,最多引來府縣衙門、鄉紳地主的怨懟,甚至暫時還能控制在松江府地界。
但士紳納糧這種事,哪怕只是一縣之地,都要引起軒然大波。
但凡透露出一點風聲,那就是跟天下所有官吏爲敵!
爲甚麼朝官都動輒請致仕?
爲甚麼陸樹聲至今不來吏部赴任?
爲甚麼花花轎子人抬頭,致仕之後都要追封虛職,高配一級?
就是因爲官吏致仕後,可以免稅!
好日子都在致仕之後呢,既可以不用坐班,又不用受皇帝鳥氣,田畝、佃戶都在等着自己,弄個院子買下半城,不是更輕鬆自在?
現在好了,皇帝一句話,大家辛苦半輩子,就要納糧了。
往後還怎麼連田阡陌?還怎麼富甲一方?
爲官時不給俸祿,眼看就要致仕了,皇帝又是貼補後來者績效,又是取消免稅權。
合着好處沒有,壞處全給自己佔齊了?
屆時一旦串聯起來,中樞、地方省府、統統都要受到來自於朝廷自身的反噬!
簡直就是掘朝廷自己的墓!
朱翊鈞走在前面半個身位,靜靜聽着張居正勸諫。
待到後者說完,朱翊鈞纔開口道:“先生老成持重之言,朕受教了。”
“朕倒也不是準備一蹴而就,只是有意與先生商討一番。”
張居正聽出皇帝話裏的未竟之意來。
兩人現在多少也習慣了對方的表達方式。
見狀便直接遞過梯子:“還請陛下明示。”
朱翊鈞隨意摘下一片葉子,在手裏掐成兩段,搖了搖頭:“一點思路,給先生參考。”
他頓了頓,回頭看向張居正,緩緩吐出幾個字來:“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 張居正一怔,立刻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