慄在庭也不介意表這個態。
他開口道:“化之也不必試探我了,我可以直言告訴你,你也可以回去轉告三司同僚。”
“海御史眼裏雖然容不得沙子,但是個做實事的好官。”
“凡與張楚城案無關的,只要別自己找死,我們都不會爲難。”
馮時雨聽罷,也不再掩飾,長出了一口氣,拱手算是謝過。
正事說完。
兩人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慄在庭好奇撇過頭:“化之還有事?”
湖廣官場上下,震怖於今日海瑞打落三司長官的威勢,特意遣這位同科來拉關係試探態度,還在慄在庭可以忍受的範圍。
若是還要得寸進尺,他可就要不顧同科情誼,翻臉不認人了。
好在馮時雨並未說出甚麼讓他翻臉的話。
反而是面露哀慼,開口道:“張厘卿與我也是同科一場,見到應鳳對酌獨祭,哪能沒有半點感懷。”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兔死狐悲,爲官艱難啊!”
這就是單純祭奠的意思了。
慄在庭默然。
嘴裏反覆咀嚼起“兔死狐悲、爲官艱難”八個字。
要論兔死狐悲,恐怕沒有人比他更加感同身受了。
他與張楚城同科同道,又極受高儀影響。
二人一心立志,想要功成名就,想要在大明朝的史書上,留在濃墨重彩的一筆。
尤其是……當初他二人被高儀薦給皇帝,又聽到高儀將皇帝吹到天上去的時候。
兩人腦海中不知道閃過多少明君賢臣,流傳後世的想法。
以爲一切故事都會像青史上那些故事一樣——皇帝賢明用人,臣下忠懇任事,就能革故鼎新,就能再造大明。他們也能名垂青史。
直到這一年裏,慄在庭所見證的,所經歷的,漸漸讓他感受了甚麼叫行路艱難……
財帛腐化他的家人。
鄉黨動搖他的立場。
流言誹謗他的名聲。
下屬牴觸他的政令。
數之不盡。
如此種種也就罷了。
千般艱辛,萬般困苦,他本以爲自己已經足夠負重前行,心志堅定了。
直到,他聽到了張楚城的死訊。
這位同窗同科同道,似乎在用性命向他吶喊,革故鼎新,是真的要死很多人的!
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今日是他張楚城,明日也可能就是他慄在庭!
想到這裏,慄在庭已經忍不住喉頭蠕動,視線略微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