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裏,馮時雨嘴角的苦笑,愈發濃厚。
自顧自斟了一杯酒,小口抿了抿。
他忽然想起甚麼,開口提醒道:“今日海瑞打落三司主官的烏紗帽,三司同僚的牴觸情緒,幾乎都寫在臉上了。”
“即便事後提拔了徐學謨作爲布政使,稍作安撫,恐怕,也不足以平息。”
誰也不喜歡這種生死操於人手的感覺,更何況是平日裏作威作福慣了的地方官。
若是欽差只是來走個過場,撈點好處,大家還能維持表面的和氣。
但要是這樣不留情面,那地方官使絆子,就是可以預見的事情了——也不需要正面對抗欽差,只需要非暴力不合作,就足夠讓人投鼠忌器了。
江風吹過,揚起慄在庭的衣袍。 他側過頭,看向馮時雨:“所以,化之是來作說客了?”
“想讓我等知難而退?還是讓我等見好就收?”
慄在庭自然明白馮時雨的意思。
地方官吏想使絆子的手段太多了,別的不說,光是修堤壩這件事,真要按流程走……
直白來說,此前若非馮時雨做主,不合規矩地挪用了罰髒銀修繕,那恐怕早就毀堤淹田,釀成大災了。
恰恰這種事,還根本沒辦法追究誰——大家都是按規矩辦事。
畢竟不是陳瑞這種主官,中層官吏,隱於整個體系中,甚至都不會被注意到,想發作都無能爲力。
官場上下一旦形成共識,用糜爛一方來脅迫,欽差還真沒甚麼辦法。
而說起此事的馮時雨,究竟是甚麼立場,就不得不讓慄在庭警惕了。
前者搖了搖頭:“應鳳戒備過甚了,我只是勸你,速戰速決!”
“拖得太久,就怕夾在中間的老百姓遭罪……唉。”
他再度嘆了口氣。
百姓在這種時候,變成籌碼,實在讓人感慨。
慄在庭深深看了馮時雨一眼,不置可否。
他早已不是一年前那個稚嫩的官場新秀了,怎麼聽,怎麼信,他有自己的判斷。
慄在庭再度斟了一杯酒,灑入長江。
不疾不徐開口道:“想早日辦結此案,速戰速決,也還要仰賴湖廣上下與我等同心一力纔是。”
他如今佔據主動,說起話來遊刃有餘,想怎麼試探都底氣十足。
馮時雨頷首,深表認同:“攻伐縣衙,火燒欽差這等駭人聽聞之事,但凡有官身,誰不同仇敵愾?”
“天使來前,三司衙門跟巡撫衙門就已經查開了,但有丁點嫌疑的,像甚麼洞庭守備丘僑、巡江指揮陳曉、兵備僉事戢汝止,都統統先斬後奏,逮拿下獄。”
“事涉岳陽王府,湖廣上下也不曾有半點退縮,當即便點兵上門。”
“昭昭之心,天人可鑑。”
“但……諸位同僚憂懼欽差無罪而誅,也是人之常情。”
這年頭,誰能一點問題沒有?
就算不怕你查這個案子,那也有別的案子的忌諱,總不能真的掏心掏肺給欽差看吧?
再加上一上來就打落三司長官烏紗,誰沒點想法?
慄在庭終於試探出了馮時雨的意思,不由搖頭失笑。
話說到這個份上,還真沒辦法苛責這位同科,確實也是老成持重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