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四季輪轉,任重致遠朱翊鈞靜靜地看着徐階。
果然,這些人甚麼都懂,甚麼都知道,只是有意識地坐看興亡盛衰罷了。
徐階通曉局勢,卻無心作爲。
他昨日呈上陳天下大弊五事,對天下局勢,可謂洞若觀火。
如今生死關頭,侃侃而談,切中時弊,其中見識才能,幾乎讓他忍不住擊節稱讚。
徐階說錯了嗎?其實也沒甚麼錯。
大明朝的基本運轉,跟中樞一般無二。
中樞是皇帝把控着大方向,日常政務運轉,卻要交由文武百官。
大明朝則是由中樞高屋建瓴,而地方的基本運轉,則是交由官府、士紳一同完成。
皇帝不能取代內閣六部,自行總攬天下大政。
中樞自然也不可能微操地方之事。
這是人力有時盡,並不是誰設計成這樣。
可如此這般,權責是一致的,朝廷不能承擔治理縣鄉的責任,那麼責任和權力,自然是一起,迅速被官戶士紳填補。
這就是大明朝如今根本矛盾所在。
社會的基本運轉被士紳把持着,鄉里治安、幼童啓蒙、耕收播種、扶養孤寡、乃至於最基本的穩定,都是士紳的功勞。
可以說,大明朝的基本治理,就係於這佃租體系之上。
與此同時,這些士紳——更準確來說,叫官戶。
這些官戶,因朝廷定製,有着免除課捐雜役的特權,雖然仍然需要繳納正稅,卻是九牛一毛。
並且,因爲官場出身,地方官員小吏,要麼與其勾連,要麼乾脆就是門生故吏。
自己人自然是好說話的。
有甚麼疑難,也就打聲招呼的事情。
這就在正經特權之外,又加了一層隱形的特權,那就是隱匿田畝、丁口。
士紳官戶歲月靜好,那麼多出來的負擔,自然又回歸到小民身上。
小民破產,則不得不投獻官戶,尋求喘息之機。
如此,官戶猶如滾雪球,不服徭役,不納雜稅,還要隱匿田畝丁口。
生產資料並沒有消失,只是被官戶地主們收歸賬下。
中樞收不上稅,則會再度加碼,重擔全數壓在了沒有投獻的小民身上,只能棄地逃離,成爲流民。
士紳日益壯大,兩頭的小民和中樞,逐漸乾癟。
所以,王朝末年,往往流民四起、中樞無能爲力,地方勢力遍地,這就叫系統性的崩壞。
誰的問題呢?
士紳官戶嗎?可站在官戶的視角,徐階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中樞管不了的事,總得有人管。
負擔責任的同時,權力膨脹,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那能怪朝廷嗎?可皇權不下鄉,是皇帝自己不願意嗎?
地理、交通、行政成本,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問題,從來不以皇帝的意志爲轉移。
百姓?百姓最是無辜,但凡推脫百姓一個字都是狼心狗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