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有些端不住,悄然別過頭,掃過海瑞。
只見,海瑞此刻,竟然是凝噎不能語。
雙目半睜半閉,儼然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海瑞此時心中猶如翻江倒海,難以自抑。
明知道如此有君前失儀之嫌,卻還是止不住情緒翻湧。
世宗皇帝……
那位他曾經寄予厚望,期盼他幡然醒悟,掃除積弊的皇帝。
那位他直言犯上,辱罵“天下不直陛下久矣”的飛元真君。
難怪將他海瑞看做比干,自語不做紂王。
君父……原來真的知錯了。
想到這裏,他幾乎兩眼一黑,就要跌倒。
朱翊鈞見他身子搖晃,連忙招呼人來扶住。
兩個小太監快步近前,就要將人扶助。
海瑞卻一把推開小太監,起身避席,徑自拜倒。
磕頭,下拜。
一連四次。
行了個一個三拜四叩大禮。
“臣無父無君,棄國棄家,臣有罪!”
再抬頭時,已然淚流滿面。
朱翊鈞連忙將他扶住:“海卿莫出此言,我皇祖父親口說,你是個清官,好官。”
“你無罪!”
海瑞堅辭不起。
哽咽道:“臣不顧世廟聖體,上呈治安疏,行諫言之事,辱罵君父!”
“臣受先帝尊令,索田徐階,卻激起民變,有愧聖望!”
“臣是罪人,不敢受聖上禮遇!”
出於直心,上奏了諫言,天下人都爲他叫好。
但是,只有海瑞自己心中苦痛——他確實是在辱罵君父。
更別提,他本是抱着赴死之心,可世宗卻沒有殺他,始終讓他欠了世宗一次。
而後穆宗用他,讓徐階歸田,卻激起了民變,潦草收場,這是欠了穆宗一次。
此時卻受新帝禮遇,又聽到世宗心意。
一切的痛苦,難堪,再度翻湧而起。
朱翊鈞用力將海瑞扶起。
感嘆道:“卿不必自責,朕的皇祖父與皇考,並未心懷耿耿。”
“皇祖父仙去前,曾語皇考,說他既不赦免海瑞,也不將海瑞定罪。”
“便是爲了將你留與皇考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