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慶宮正殿。
陳太后見到了今夜意想不到的第二個人。
竟然是皇帝!
在陳母退下後,空蕩的大殿中,只有當朝皇帝、正宮太后,兩人而已。
朱翊鈞看了一眼陳皇后身上的冠服,揣摩着她的心態。
面上卻做足禮數:“臣皇帝鈞,拜見母后。”
陳太后也定定地看着皇帝,神色惘然。
她還以爲,是李氏在侯着她,沒想到,竟然是這位連她都有些喜愛的少帝。
目光從殿外收回,陳太后疑惑的目光又回到皇帝身上。
皇帝是替他的生母打頭陣來了?
或者,這內廷乾脆就是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陳太后微微頷首,試探道:“皇帝夤夜來尋我,可不合禮數,不知所爲何來。”
但皇帝的回答,卻不在她意料之內。
朱翊鈞再度拜倒,彷彿有萬千情緒一般:“孩兒,爲質問母后而來!”
陳太后不置可否,等他接着說。
朱翊鈞繼續說道:“孃親,那高拱,凌迫司禮監、挾逼君上、欺我生母,難道不是仗了母后的勢麼!”
“如今,高拱在朝堂上說一不二,以臣壓君,讓孩兒苦不堪言,辛澀中,又難以置信,是母后授意!”
“幾日不眠不休,一度徹夜輾轉,今日終是忍不住來問一句母后!”
“孃親!我是不是伱兒子!”
朱翊鈞很清楚甚麼是先發制人,先入爲主。
哪怕他要逼迫陳太后,也不可能來硬的。
一上來就佔據道德制高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人,是最擅長自我洗腦的。
如果不讓她陷入理虧的境地,心態就會在被逼迫時強烈反彈——我是白蓮花,爲甚麼都來欺負我?
屆時,若是情緒上頭了,見大勢已去,一頭撞死在殿上,朱翊鈞可就黃泥巴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一旦遭了這種瓜田李下的事,那就是一輩子的政治污點。
甚麼言官、野史、陰謀,就會像蒼蠅一樣往他屁股下面鑽。
可以說,今夜陳太后一旦死在這裏,那麼無論是不是他乾的,外人都會認爲是他乾的。
屆時,別說掌權受影響,便是高拱,都要抓着這個破綻,來垂死掙扎。
甚至於天下士林,朝野文官,都會對他這位皇帝,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種條件下,不說寸步難行,至少也是難度翻倍。
所以,這是他今夜唯一的顧慮。
他必須,溫柔地逼迫陳太后,萬萬不能出現不忍之事。
陳太后身着冠服,儀靜體閒,款步走近。
她上下打量着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