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有憂慮,我不能排解,先生,我這樣,難道還能說孝順嗎?”
皇太子這一提,高儀立馬明白說的是甚麼事。
近日來,廷議兩大難處,一曰考成,一曰內帑,都與李貴妃處鬧得不太愉快,頗有些相持不下的意味。
但如今皇太子提起,高儀卻覺得有些難堪。
所謂爲尊者諱,又涉及內外鬥權這些陰損之事,給小孩子講,總歸面上不好看。
朱翊鈞見他猶疑,一臉單純問道:“先生,朝堂上究竟何事惹惱了我母妃,先生可否全了我這一片孝心,就在這裏私下告訴我?”
高儀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朱翊鈞連忙勸道:“先生,我那母妃,受馮保蠱惑深矣,就怕是受了上下矇蔽,才與朝臣不愉快。”
“先生說與我聽,我還能從中調和一番,難道不是兩全其美?”
高儀頓了片刻,覺得似乎有幾分道理,皇太子出於孝心且不說,倒是這李氏,居於深宮,外臣只能通過奏疏進言,反倒是他這學生,侍奉身前,若是有這個心,還當真能調和內外。
他想了想很快就說服了自己。
“殿下有所不知,如今內外正爲兩事攪擾不休……”
高儀一五一十地將事情道來,他還以爲朱翊鈞一無所知,說得頗爲詳細。
朱翊鈞聽罷,皺着眉頭追問道:“這十萬兩,元輔是不準備移入內帑了嗎?”
他明知故問道。
高儀連忙解釋:“自然不是,如今禮部大典,工部修陵寢,黃河夏汛,各自緊急支走了一批銀子,戶部捉襟見肘。” “內閣的意思是,等夏稅收上來,再將銀子移入內帑。”
朱翊鈞哦了一聲。
很是通情達理:“既然事出有因,我倒是可以好生勸勸我孃親,如今正當相忍爲國,共克時艱。”
高儀再度爲新君仁厚感動不已。
只見朱翊鈞說完這事,又遲疑道:“倒是這考成法,有些難辦……似乎,頗傷聖德。”
傷聖德,就是得罪人。
高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不禁感嘆自家弟子這份敏銳的政治嗅覺以及人心察悟。
僅僅是聽他簡略說了一遍,就立馬察覺其阻力。
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矯飾,只能無奈點頭:“確實有些疑難。”
這就是後宮監國的壞處了,沒有這份擔當。
老子云,受國之詬,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爲天下王。
天下哪有當政者不得罪人的。
漢光武帝不得罪人,史書上顯得光芒萬丈,這恰恰說明他有該得罪人的事沒有做。
子貢問孔子:鄉人皆好之,何如?
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不善者惡之。
人人都說他是好人,比不上好人說他好,壞人說他壞。
可惜,李貴妃是不懂這個道理的。
這也就導致了考成法一直推行不了,除非,有人能替她擔下這個惡名——高拱正在準備當仁不讓。
可惜,爲尊者諱,高儀不能講這些話說給皇太子聽。
朱翊鈞沉吟片刻,純潔無瑕的眼神看着高儀:“先生,考成法是治國良策,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