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母親帶着妹妹離開,高陽繼續在重症監護室外面守着。期間他很累,卻睡不着,腦子裏胡思亂想,不覺間想起小時候的事。
小時候高陽住市郊的縣城,那時候爺爺還在世,一家六口都生活在一個自己蓋的二層水泥房裏,房子有個前院,院子外種着一棵銀杏樹,每到秋天,滿地金黃。
一家人經營着一家叫“高興超市”的小商鋪,賣點零食和日常用品,餓不死,也發不了財。
父親很聰明,一直很有經商頭腦,家裏成功學的書籍一大堆。他總是吹牛說,等攢夠本錢就跟朋友合夥開廠,賺了錢就去城裏生活,買學區房,小汽車,讓一家人過上好生活。
高陽小學畢業那年,父親還真就發了點小財,帶着一家搬來離城。
父親跟朋友合夥開了一家食品加工廠,主要加工各種豆製品,爲了推銷自己的產品,他每天都在跑客戶,手機裏存了上千個號碼,全是大小超市的老闆。生意越好,應酬就越多,每個月有一半時間在陪客戶喝酒,每次都喝得爛醉如泥。
“噠噠噠。”
有腳步聲靠近,高陽立刻警醒。
他抬頭一看,是負責搶救父親的主治醫生,這會他已經脫下白大掛,口罩也摘下,換上便裝。
“喝嗎?”醫生捧着兩杯咖啡,在高陽身旁坐下,將一杯咖啡遞到他面前,香氣四溢。
“謝謝。”高陽也不客氣,接過喝下一口,身體暖和不少。
高陽側目打量身邊的醫生,對方雖然有中年男人的氣場,卻很顯年輕,只看外表最多三十來歲。
醫生個頭高、消瘦、五官深邃,棱角分明,頭髮微微卷曲,戴着文氣的黑框眼鏡,穿深灰色的英倫風羊毛衫,卡其色長褲,棕色牛津皮鞋,手腕上戴復古石英手錶,修長的無名指上戴着一枚簡約的銀戒指。
總之,脫下白大褂的他,更像一個憂鬱的文藝青年。
他雙手捧着咖啡杯,輕輕喝上一口,歪頭看向走廊盡頭的窗戶,清晨的第一縷光灑進來,柔和的光芒清透聖潔,彷彿來自天堂。
“一天當中,我最喜歡這個時候。”醫生淡淡開口道,嗓音略低沉,卻很溫和。
高陽愣了下,意識到他在跟自己說話,他半天憋出一句,“因爲……早晨的陽光讓人充滿希望?”
“不是,因爲我終於可以下班了。”醫生笑。
高陽也笑了。
“你今年多大?”醫生又問。
“十八歲。”
“十八歲啊,那不是馬上要高考了。”
“是啊。”
“打算去哪上大學?”
“還沒想好。”高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