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諸臣及周羣起身之後,劉備將目光注視在周羣之上:“仲直,聽聞你今日染病在身,怎的還飲酒?”
周羣方纔在府中喝了不少酒,他身上的酒味在密閉的大帳之中,誰都能清晰的聞到。
劉備此言一出,大帳內便窸窸窣窣響起了議論聲。
今日是劉備王駕歸來之日,按禮制,他們身爲漢中王的臣子,都應該出城迎接。
而周羣之前曾向諸葛亮稟明他今日染病,不能前來迎接。
這件事,因爲周羣的聲望,所以不少臣子是知道的。
可沒想到的,染病不能外出的周羣,卻能在府中飲酒。
到了這一步,任誰都知道,周羣今日假意託病故意不來迎接劉備。
劉備似在詢問周羣,但其實是在直接拆穿周羣的真面目。
面對着劉備的詢問,周羣默然不語,只是對着劉備俯拜。
不辯解,不承認。
劉備自入主益州以來,雖頒佈《蜀科》以嚴法治理益州,但他寬仁下士,對益州士族一向很禮敬。
他大量擢用原劉章部下文武官員,用人不疑,讓他們人盡其能。
所以按照劉備以往的作風,他是不會貿然派人帶兵闖進府邸捉拿他的。
而劉備會有此舉,斷然不會是因爲他今日沒來迎接他。
所以周羣想來,劉備是出於其他的原因,纔會有此舉。
在不知道原因之前,周羣覺得自己最好便是保持沉默。
反正就算被劉備知道了他今日是假意稱病不來迎接他,以劉備的仁義,他也不會對他太重處罰的。
看着面對自己詢問默然不語的周羣,劉備臉上並未浮現慍怒之色。
而大帳中的衆臣也不理解,爲何劉備會突然讓糜暘領兵將周羣帶來城外。
所以帳內的諸位臣子,也都沒有出言斥責周羣。
劉備取出方纔給諸葛亮看的那封奏報,他命身旁的侍者將這封奏報送到周羣手中。
當侍者手中拿着奏表來到周羣身後,周羣起身看向劉備,他見劉備示意他展開看看。
在劉備的示意之下,周羣展開了奏報。
周羣在剛看到上面的內容之後,他臉上就浮現了驚懼之色。
張飛給劉備的奏報中記載的不是旁事,正是周羣家族在閬中一地的不法之事。
而在周羣臉上浮現驚懼之色後,劉備又取出一封奏報。
這封奏報乃是御史上書給劉備的。
在周羣看完張飛的那封奏報之後,劉備命侍者再將這封,御史通過調查得出的奏報遞給周羣。
周羣在看完這封奏報之後,他臉上的驚懼之情愈發濃厚,他的臉上甚至已經出現了冷汗。
相比於張飛的那封奏報以猜測爲主,御史經過調查的這封奏報,裏面記載閬中周氏的罪行更加詳盡,並且每條都有證據在列。
這一點是因爲張飛不在閬中後,那些周氏族人愈加無法無天,做事已經肆無忌憚起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劉備派去的御史,根本沒費太多力氣,便能得到閬中周氏的許多罪證。
周羣看完奏報後的表現,都落在劉備的眼中。
“當年孝武皇帝設立州刺史,令州刺史奉詔六條察州。”
“卿之家族在閬中田宅逾制,以強凌弱,以衆暴寡,百姓多苦。”
“後又勾結當地官員,以權謀私,侵漁百姓,聚斂爲奸。”
“單單閬中一縣,就有上千家百姓,因卿之族人所爲,而家破人亡,賣田賣兒。”
“孤在頒佈《蜀科》之日起,就嚴令蜀中各位大臣,莫要因爲一己私利,而搶奪百姓田產。”
“去年,孤征召益州民衆支援荊州,而卿卻蓄養數千賓客,並且授意族人與賓客逃避勞役。”
“這樁樁件件,皆有證據在錄,卿可還有話說?”
劉備的一句句話語落在周羣耳中,聽得周羣渾身發抖。
而一旁的糜暘,這才知道了爲何劉備今日會命其捉拿周羣。
原來是周羣放縱族人在鄉里爲不法事。
豪強兩個字,是兩漢政治繞不開的一個關鍵話題。
兩漢以來,無論哪個皇帝對豪強都是懷抱警惕與防備心理的。
打擊不法豪強,更是被當做兩漢以來政治正確的一件事。
翻開前四史就可以知道,兩漢許多名臣都是靠着打擊不法豪強而名聲大躁,逐漸位列三公。
當年諸葛亮制定《蜀科》之時,更是將打擊地方不法豪強,扶植貧農恢復生產,當做頭件大事。
糜暘沒想到的是,在有着《蜀科》的震懾下,周羣的家族還敢頂風作桉,真的是夠膽大包天。
面對劉備的質問,周羣啞口無言。
鐵證在此,他能怎麼辯解。
周羣知道自己在被當衆宣示罪行之下,已經是死罪難逃了。
這時他強制壓下內心的恐懼,看向劉備言道:“大王是因爲這不法事而懲治於我,還是當初南和那個讖語呢?”
當劉備聽到周羣的這句話時,他眼睛眯了起來。
周羣口中所言的“南和”,指的乃是張裕。
張裕蜀郡人,乃是益州着名圖讖學家。
張裕年少時與閬中周羣都很有名望,張裕擅長以天象變化附會人事,預言吉凶,而且天賦和才識都超過周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