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曹操發出詢問之後,曹仁便跪倒在榻前,將他這幾日所作的安排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那夜大王暈厥,臣便命虎豹騎封鎖高臺不準任何人離開,並且在漢水沿岸加強了防禦。”
“後來諫議大夫向吾建議,只要多加註意身處高臺之上的臣子即可,因爲他們纔是完全目睹全程的人。”
“至於高臺之下,臺階之上的臣子,他們身處臺下又因爲在黑夜中,所以不會知曉大王暈厥真相。”
“他們盡皆位分不高,乃是軍中中低層臣子。”
“若將他們全部禁錮,不得離開,一則第二日軍中士卒若不見這些臣子,難免會心中恐慌。”
“二則若少了他們,吾亦不能順利指揮全軍。”
“後來諫議大夫又建議臣,大王昏厥一事或可隱瞞,然跌倒一事卻不易隱瞞。”
“既然如此,吾不如先主動釋放出大王酒醉跌倒的流言,如此既可解釋當夜之事,又可防止更令人恐慌的流言傳出。”
“因此兩舉,數日來我軍並未出現甚麼大的危機。”
當曹仁說完後,半躺在榻上的曹操臉上浮現感慨之色,他讚歎道:“堵不如疏,虛虛實實,梁道真乃當世奇才也。”
曹仁口中的諫議大夫,曹操口中的梁道,乃是賈逵。
賈逵本名賈衢,字梁道,河東襄陵人。
賈逵初爲幷州郡吏,遷澠池縣令,後拜弘農太守,現任諫議大夫。
在他入仕曹操以來,在軍政兩方面皆表現出了傑出的才幹。
在聽完曹仁的所有彙報之後,曹操終於放下了他心中的最後一絲擔憂。
他雖病倒,但大局有曹仁,謀劃有賈逵等一干文武雋才,足可無憂。
這些英傑纔是他魏國能否屹立不倒的關鍵。
在知道大軍已經漸趨穩定之後,曹操問出了他第二個最關心的問題。
“劉備是不是已經到了。”
見曹操問起此事,曹仁沉重的點了點頭。
對岸漢軍大營中漢中王王旗已經高掛,此事方纔已經有人來稟報給曹仁了。
隨着曹仁的點頭,曹操心中五味雜陳。
在劉備還沒到來之前,他一直想着等劉備這個生死大敵到來後,他該如何應對。
可是等劉備到來之日,他卻已經病倒了。
想到自己如今的病體,想到此生再難一統,完成年輕時的夙願,曹操不禁劇烈的咳嗽起來。
曹操的咳嗽令曹仁頓時大驚,他就要連忙去呼喊醫官,但曹操卻再次止住了他。
曹操將掩在口鼻處的手掌拿下,只見在他的掌心之中已經有着些許腥紅。
這一幕令曹仁愈加着急。
曹仁驚急的神色落在曹操眼中,他只是笑了笑,而後澹定的將手中的血液擦在一旁的錦帕上。
他縱有雄心壯志,他縱有驚天韜略,但歲月不饒人,英雄已經遲暮,爲之奈何?
他揮手讓曹仁上前,來到他的榻上坐下,他有話要對曹仁說。
在曹仁來到榻上後,曹操用無奈,傷感的語氣對曹仁言道:
“子孝,爲兄恐怕難以痊癒了。”
這時曹操不再以王自稱,而是將自己當成了曹仁的兄長。
曹操的這句話剛一說出口,曹仁眼神中已經充滿了驚懼,他拼命地搖頭道:
“不會的,不會的。”
“兄長我們回鄴城吧。”
“回到鄴城,弟弟爲你找尋天下最好的名醫。”
“等兄長養好身體,兄長再親自南征。”
“到時候,弟弟定爲兄長牽馬執蹬,爲兄長先鋒。”
“兄長一生中經歷了那麼多難關,此次定然也能安然無恙的。”
他的語氣中已經帶着些許哭聲。
曹仁的話,落到曹操耳中,他蒼白的嘴角不禁流露出些許笑意。
也許他不像劉備那般有着義貫金石的異性兄弟,但他亦有個對他真情實意的宗親弟弟。
一生殺人無數的他豈是畏死之輩?
只是在死之前,他要將一些事做好。
曹操看着曹仁,對其說道:“吾的身體自己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