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陸嘉和的名字,傅衍之控制不住地想起來沈鳶坐在他對面那時的情形。
她雙手交疊在膝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不會彎折的竹。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皮膚映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溫潤中透着一層薄薄的光。
她的眉毛不濃不淡,彎彎的,像遠山的一抹黛色,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落一小片陰影,抬起來的時候像蝴蝶張開了翅膀。
她笑起來的時候最好看。
嘴角微微彎起,不露齒,但眼角會跟着彎,像月牙落入水中,盪開一圈一圈溫柔的漣漪。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輕輕柔柔的,像春天的風吹過湖面,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彷彿珠子落在玉盤上,脆生生的。
她穿旗袍很好看。
藏藍色的,黑色的,無論甚麼顏色到她身上都變得安靜了,像顏料進了水,暈開,淡了,卻更有味道。
她不愛戴首飾,渾身上下唯一的裝飾就是手腕上那隻碧綠的玉鐲,戴在她白皙的腕上,越發襯得她白得發光。
傅衍之回過神,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會在這個時候想起她。
許映光在說陸嘉和,在說林薇薇,在說鬧到滿城風雨的那件禮物。
這些事跟她有甚麼關係?沒有關係,但他就是想起了她。
他想起她垂着眼睛說不甘心時的樣子,想起她睫毛上掛着的淚珠,想起她笑着落淚比哭還讓人心碎的模樣。
他想到和她隔着三尺的距離,卻像隔着一層薄薄的紗。
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些,他甚至不願意讓自己多想。
但現在許映光的一句話,一瞬間讓他腦子裏那張臉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她的眉眼,她的微笑,她的聲音,每一處細節都像刻在骨頭裏,想忘都忘不掉。
他把涼了的茶水一飲而盡。
茶葉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了,面上仍舊不動如山。
“就是那個很有名的林薇薇。”許映光替他回答了,“北邊林督軍的女兒,留過學的,聽說長得好看得很,穿衣打扮跟畫報上的人似的,陸嘉和這次可是下了血本,又是辦婚事又是送禮物,看來是真上心了。”
他頓了頓,見傅衍之沒甚麼反應,又加了一句:“你見過林薇薇沒有?”
傅衍之搖搖頭。
“我也是聽我姐說的。”許映光喝了一口酒,“我姐那個人你知道的,眼高於頂,一般人入不了她的眼,但她對林薇薇讚不絕口,說林薇薇穿衣打扮有品位,談吐見識也不俗,肯定是個難得的聰明人。”
許映光的姐姐叫許映意,是申城商界有名的女強人。
許家的產業有三分之二在她手裏,剩下的三分之一在家族其他人手裏,至於許映光,他純負責花錢。
許映意做事雷厲風行,說話一針見血,能被她誇的人真的不多。
“我姐說,想找個機會跟林薇薇認識一下。”許映光把玩着手裏的酒杯,“她覺得她們應該是同一類人,有見識有膽魄有本事,不像那些只知道打麻將的太太小姐。”
傅衍之聽完許映光這些話,臉上沒有甚麼表情,“都還沒認識就誇得天上有地上無,不像你姐的做派。”
許映光看了他一眼,相當失望。
“喂!怎麼諷刺起我姐了!我說了半天你好歹給點反應啊。”他放下酒杯,雙手撐在桌上,盯着傅衍之,“我真好奇,到底甚麼樣的女子才能讓你這張死人臉出現波動,這麼多年了,竟然一個都沒有!”
他憤憤地往後一靠,仰頭看着天花板,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傅衍之重新倒了熱水,看着杯中浮沉的葉片。
碧螺春的香氣在熱氣中慢慢散開,清冽的,淡淡的。
像那天在全洲飯店,她坐在他對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這茶的滋味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