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的臉色徹底垮了,整個人靠在牆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高守正抽了口旱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過了好半天,他吐出一口濃煙,沉聲道:「從明天起,老大你去鎮上找活計。老三留在家裏,以後挑水砍柴都是你的事。誰也別再上青牛山一步。」
高泰臉色一變,正要開口,高守正擡手製止了他:「你那些彎彎繞的心思,別以爲我看不出來。
你今天幫老大說話,是想去看老二的底細吧?你看到了甚麼?說來聽聽。」
高泰沉默了幾息,然後低聲說:「爹,老二竈房裏掛了十幾塊燻肉,油光發亮的。院牆上繃着一張野豬皮,比我人還寬。
牆角堆了十幾把新鐵夾子,石桌上還有一把牛角弓,少說三兩銀子。」
高泰嚥了口唾沫,嗓子眼發乾,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更低了:「我估摸了一下,老二現在的家當,連肉帶錢,少說二十兩銀子往上。」
院子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高守正拿着煙桿的手抖了一下。
二十兩銀子,夠他們一家四口不愁喫喝四五年。
夠供高文高泰考兩次縣試。
夠把院牆修成磚石的,夠買一頭好騾子外加兩頭牛。
可現在這些錢跟高家沒有一文錢關係。
「有本事又怎麼樣?」
高文忽然開口,聲音嘶啞,臉上掛着一絲猙獰的笑意,「爹,咱們是沒那個本事。
但青牛山上又不是隻有咱們。村西的趙瘸子以前不也是獵戶嗎?還有鎮上那些獵戶,哪個不想打野豬?
老二一個人佔着青牛山,遲早要跟別人撞上。到時候不用咱們動手,自然會有人收拾他。」
高泰看了高文一眼,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他這個大哥,到現在還在指望別人替自己出氣。
但他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默默轉身走進了屋裏,把門輕輕關上了。
這天晚上,高家老宅的晚飯又是一鍋稀粥。
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連野菜葉子都沒放幾片。
而此時此刻,高洋家的竈房裏飄出的,是野豬骨燉紅棗的濃郁香氣。
……
高文被野豬拱傷、高家登門訛詐反被當衆打臉的事,不出兩天就傳遍了青牛村。
傳話傳得最快的是劉嬸。
她那天在高洋家門口親眼看見高文被高守正扇了一巴掌,回去之後繪聲繪色地跟村裏人講了整整一個下午,講到後來連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站在高文那邊的。
「你們是沒看見啊,高老二把那張破網往地上一扔,布片一掏,高大少爺的臉都白了!高老哥當場就扇了他一耳光,那聲響脆得跟過年放炮仗似的!」
劉嬸說得唾沫橫飛。
當然,這些議論傳到高洋耳朵裏的時候,他已經揹着新買的牛角弓和鐵夾子重新上山了。
清晨的青牛山籠罩在薄霧裏,高洋沿着走了無數遍的獸道往上走。
他先去檢查了之前設在山腰松樹林邊上的野雞陷阱。
兩個鐵夾子都落了空,但地面上有新的爪印,邊緣清晰,是昨晚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