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慢慢散盡,種植區的泥土沾着一層薄潤朝露,新生梅根穩穩紮進土層深處。歸處銅鈴靜臥在梅枝基部,細微震顫融進風裏,和遠處食堂升起的炊煙遙遙呼應。
蘇念繫上蔡廚子遞來的粗布圍裙,站在竈臺前整理食材。竹簍裏順帶帶來不少雪山乾貨,風乾菌菇、醃漬山椒、耐儲存的根莖菜,都是末世裏難得一見的原生食材。蔡廚子靠在門框上,抱着雙臂指點火候,時不時糾正她添柴的節奏。
“公寓竈臺改了規則恆溫模塊,不用一直盯着柴火,火溫穩定,燉肉燜菜都合適。”
蘇念攪動鐵鍋,菌菇特有的鮮香漸漸漫開,混雜着淡淡山椒的辛辣,驅散了工地連日以來的塵土氣息。她手法熟稔,是在雪山獨居千年練出的本事,一人食從簡,如今爲一屋子人做飯,反倒生出一種久違的熱鬧感。
“兄長從前口味偏淡,只是常年守在裂縫,飢一頓飽一頓,早就分不清喜好。”蘇念低聲開口,鐵鍋鏟碰撞鍋壁,發出沉悶聲響,“我記得他年少時愛喫菌菇燉豆腐,今日便做一鍋,再配幾碟小菜。”
天台之上,蘇遠依舊守在梅枝旁,指尖時不時輕觸枝幹表皮。朝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新生寒梅交疊在一起。修檢修完引水渠的邊角管線,扛着扳手緩步走來,蹲在地塊另一側,隨手攏了攏周邊鬆散的覆土。
“梅枝紮根很穩,規則基石鈴鐺會護住根系,晝夜溫差再大,也不易凍傷。”修低聲彙報,語氣帶着水電工獨有的嚴謹。
蘇遠望着地面,忽然輕笑一聲,笑意很淺:“當年在鐵匠鋪,小念總搶着打理院中梅樹,說寒梅耐寒,不用費心照料。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後倒是我守着一株異地新生的古梅。”
“故土難攜,煙火可安。”修淡淡接話,“公寓的土地,亦是歸處。”
兩人閒話片刻,齊峯揉着宿醉般的腦袋從二樓走下來,目光先瞟向茶歇區儲物櫃,又下意識望向種植區。看見紮根的寒梅,腳步頓了頓,獨眼掠過銅鈴,瞬間明白昨夜的爭執早已翻篇。
“聽說新來的前輩下廚?有口福了。”齊峯大大咧咧走過來,蹲在一旁看熱鬧,“蔡廚子手藝頂尖,今天怕是要被比下去。”
“各有風味而已。”蘇遠淡然開口,“煙火本就不分高下。”
不多時,食堂方向傳來顧小滿的呼喊,飯菜已然備好。衆人陸續放下手頭活計,齊聚食堂。長條木桌被擦拭乾淨,中央擺着一大鍋熱氣騰騰的菌菇燉豆腐,四碟山野小菜錯落擺放,紅月調配的辣椒油單獨盛在白瓷小盞裏。
蘇曉棠拉過一把椅子落座,目光掃過桌面,看向蘇念:“物資若是短缺,可以登記申領,種植區後續產出,也能優先調配。”
“足夠了。”蘇念拿起木筷,輕輕搖頭,“比起雪山常年風雪裏的冷硬幹糧,熱飯熱菜已是難得。”
蘇遠坐在她身側,夾起一塊吸飽湯汁的豆腐,入口溫潤,熟悉的味道穿過三千年時光,落進心底。長久孤寂積壓的空落,在一口熱飯之間,被一點點填補。
紅月抱着無絃琴坐在角落,沒有急於動筷,指尖無意識摩挲琴身。他看着滿桌煙火,聽着衆人隨口閒談,忽然想起從前獨自懸於天際,俯瞰整片死寂廢墟,那時的世界只有荒蕪與戾氣,從未有過這般鮮活暖意。
“前輩,”紅月抬眼看向蘇念,“雪山之上,還有同類血脈留存嗎?”
蘇念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當年封印大戰,雪山部族四散奔逃,大多消散在維度亂流之中。如今只剩零星後人散落在各地祕境,彼此互不往來。若非裂縫閉合喚醒血脈感應,我也無法尋到這裏。”
沈念秋執筆默默記錄,將雪山祕境、遠古部族的信息補充進公寓檔案,歸類歸檔。老陳在一旁同步整理,預留出新的檔案分區,方便後續對接可能到訪的倖存者。
用餐間隙,窗外傳來木頭的動靜。他捧着一張手繪圖紙,趴在種植區圍欄上,認真標註梅樹周邊的防護範圍。笨拙的字跡一筆一劃,寫明禁止踩踏、定時鬆土、冬季防風的注意事項,打算貼在地塊外圍。
初緩步走到木頭身側,接過鉛筆幫他修正線條,輕聲商定後續養護排班,將梅樹照料納入日常輪值,由公寓衆人共同看護。
一餐飯落盡餘暉,午後的風變得柔和。蘇念收拾好碗筷,將剩下的乾貨分裝,一部分存入食堂倉庫,另一部分交給初培育試種,嘗試在公寓土地復刻雪山草木。
蘇遠重新回到天台藤椅上,蘇念搬了張小凳坐在一旁,拿出隨身攜帶的粗麻針線,縫補兄長身上磨損的絨毯。針線穿梭之間,細碎家常漫開,說起幼時鐵匠鋪的趣事,說起寒梅樹下的年少期許,說起漫長歲月裏各自的堅守。
修靠在天台欄杆上,扳手斜靠肩頭,腕間空出,原本的歸處鈴鐺已然歸於梅枝。他望向下方生機勃勃的種植區,聽着天台平緩閒談,忽然明白蘇遠口中“活着”的另一層含義。
所謂歸處,從來不是某一方固定土地,而是有人相伴,有枝可依,三餐溫熱,歲歲安穩。
暮色漸濃,顧小滿抱着吉他坐在梅枝旁,新編一段短曲,旋律輕柔,伴着晚風緩緩流淌。紅月取下無絃琴,擇音附和,兩重曲調交織纏繞,爲這株跨越千年落地生根的寒梅,譜下一段新生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