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感覺莫里森的問題有些繞,皺眉道:「你繼續說。」
「比如,中醫有個五氣六運學說,這是把人體疾病和整個大自然環境聯繫起來講的,說大自然環境在時間上呈現循環往復,因而會給人類身體帶來循環性的變化,好像以每六十年爲一輪。」
「這個學說就無法被循證證明,但又的確很有道理,你能說這學說是不正確的嗎?」
馬丁聽了,從診療牀上翻身坐起來。
「莫里森,你邏輯錯了。循證醫學不完美,不等於任何不循證的理論就自動成立。」
「你不能因爲「金標準」有瑕疵,就說一個連檢驗都通不過的學說就是對的。」
「中醫的五氣六運要想被承認,就得拿出證據,而不是反過來指責檢驗工具。」
莫里森脹紅了臉道:「馬丁,我沒說它自動成立。」
「我說的是:用一個不完美的工具去否定一個它根本檢驗不了的理論,這不公平。」
「你可以說五氣六運目前缺乏證據」,但不能說因爲它通不過循證,所以它不正確」。這是兩碼事。」
林明發現馬丁和莫里森辯論出了一些火氣來,趕緊站出來幫兩人和解。
「馬丁醫生,您躺下,別耽誤鍼灸治療。」
「你們倆其實不在爭論同一個問題。莫里森教授說的是檢驗工具不完美,所以結論不可靠」,馬丁醫生您說的是沒有證據就不能聲稱正確」。這兩句話本身都不錯。」
「五氣六運現在不能被驗證,只能放在未來去驗證。」
他這麼說着,想到了幾年前,大洋彼岸有一名院士靠五氣六運準確預測出了疫情,但那被當成了小概率事件。
如果永遠被當成小概率,那還真不好弄。
馬丁和莫里森一時都沉默下來。
不過一會兒後,有些生氣的莫里森又道:「何況現代醫學也不純粹是循證醫學,比如,現在人類連大腦機能都沒搞清楚,根本搞不清楚人類的意識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其本質是甚麼,那是怎麼判定一個人腦死亡的?這也是循證嗎?」
這也基本屬於他醫學人類學科目需要討論的範疇。
確實,腦死亡無法被循證。
因爲循證醫學的本質是:收集數據,統計概率,得出結論,比如「這個藥對80%的病人有效」。
但腦死亡判定是:這個人,是死,還是活?這是一個非黑即白的二元定義,不是概率問題。
你無法用統計學去證明一個特定的人「99%可能死了」—因爲那1%的不確定性,在法律和倫理上就是全部。
所以真相是:現代醫學不等於「所有內容都被循證了」,腦死亡是臨牀共識+法律定義,不是循證結論。
在人類確實沒搞懂意識的本質之前,腦死亡的判定標準只能是:腦幹反射消失、自主呼吸停止、瞳孔散大固定。
這是基於可觀察的物理事實,不是基於「我們懂了大腦的全部」。
所以腦死亡這個定義是人爲的、妥協的、有風險的,屬於一種社會契約。
這個約定不是真理,是規則。
接受它,是爲了解決一個現實問題:避免那些大腦已永久損壞的人被無限期「活着」。
當然,沒有這項契約,某些基於兩個人之間的高科技手術也無法做————
林明立刻意識到這個討論話題風險很大,正要插話帶偏這個話題,馬丁搖搖頭開口了。
「莫里森,我從沒說現代醫學是純科學的,有絕大多數的疾病其實根本沒探明病因,更談不上徹底治癒。」
「循證醫學也有邊界,並不是說所有的治療方法都出於嚴格的醫學循證,也根本沒有辦法做到多麼嚴格的循證,除了目前科學探索的上限,人們的私心雜念也促使太多的治療方法不夠科學。」
「但這些都不能掩蓋現代循證醫學的偉大,這最起碼是一條可以不斷進化的醫學之路。」
莫里森聽了冷笑道:「所以現代醫學絕不能排斥和打壓其他醫學,而應該共同繁榮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