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的病房裏格外擁擠,嬌嬌側身坐在陸凜病牀邊,正一頁頁翻譯着手裏的英文合同,因爲嫌寫字太費時間,她決定直接譯讀。
謝偉表情嚴肅地坐在牀尾的凳子上,和陸凜一起聽得認真,生怕遺漏甚麼關鍵信息。
齊林聽不懂這些,急得在病房裏來回踱步。
「等等,你剛說這臺機器的專利權申請於73年?」陸凜突然開口。
嬌嬌疑惑地又看了眼手裏的文檔,然後確定地點頭:「沒錯,合同裏是這麼寫的。」
「有啥問題嗎?」謝偉意識到不太對勁。
「我考察的時候看的機器是去年剛疊代的新款,定的也是最新款,咋就成了十年前的專利?」陸凜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我去,那羣膈應人的玩意兒把咱的貨調包了?」這次就連反應慢半拍的齊林也猜出了原委。
「其實也不算調包咯,是他們篤定咱們看不懂英文,誤導你們花大價錢買了套已經被市場淘汰的舊機器。」嬌嬌讀書時看過類似案例。
「可咱們最後簽字買的就是這套機器,合同裏又看不出被換了型號,是不是沒法告人家欺詐?那這次採購劣質機器的責任不就得扣到陸哥頭上了?靠,真是羣喪天良的癟犢子!」齊林已經火冒三丈,恨不能立刻去南方把那偷換合同的外商給暴揍一頓。
陸凜神色暗沉下來,他沒說話,但心裏很清楚自己這次真要栽了,因爲這種事他根本沒法自證,而且外商是他親自去考察的,合同是他親手籤的,出了事他必須擔下責任。
「咱們還沒被判死刑呢,咋個都蔫了?」嬌嬌看着一屋子垂頭喪氣的男人,氣急反笑。
「你有辦法?」陸凜詫異地看向嬌嬌,眼底湧出一抹期待。
「我不確定,只是覺得像這種大型機器出廠應該有很嚴格的檢測,就算型號舊點也不應該剛用不久就出問題,這太不正常咯,我猜這機器被淘汰很可能就是因爲技術不完善或者質量不過關,那賣一套本來就有設計缺陷的機器給廠子咋不算是欺詐呢?」嬌嬌說的津津有味,卻絲毫沒意識到這些話在三個男人心裏激起的巨大震撼。
「牛啊嫂子,俺咋沒想到這些呢,不愧是讀過大學的人,以後你就是俺偶像!」齊林湊身靠近嬌嬌,雙手合十,眼裏全是崇拜。
謝偉反應還算冷靜,但也悄悄湊到了陸凜耳邊低聲提醒:「陸哥,你這從哪找來的女諸葛啊?就她這身本事,放咱村裏絕對是獨一份,你要是有機會可得趕緊扒拉到自個碗裏,別讓人給搶了!」
陸凜覺得自個兒心跳快的異常,臉也有些發燙,趕緊避開了兄弟的視線,佯裝鎮定地安排着後續事宜:「林子,你明天帶着李師傅再好好檢查下機器,看看除了齒輪哪裏還有問題。」
「放心吧哥,這事兒交給俺,保證給你辦好!」齊林應的很乾脆。
陸凜點頭,轉而看向謝偉:「阿偉,你南方有認識的朋友嗎?能不能找人幫忙查點數據?」
謝偉秒懂,他拍拍陸凜肩膀,眉頭微蹙,聲音低沉地回應:「你先歇着,我明天一早就去聯繫南方的朋友幫忙調查下這款機器,如果真有設計問題,咱們一定告到他們牢底坐穿!」
謝偉曾在南方讀過大學,他沉穩靠譜,待人真誠,結識了不少朋友,託人查點數據並不算難。
「牢底坐穿就算咯,人家罪可沒那麼大,不過多點賠償還是要得!」嬌嬌笑着叮囑。
送走謝偉和齊林,醫院走廊的掛鐘已經指向十二點,想着自己一個姑娘家半夜趕路不安全,嬌嬌索性搬了個凳子,趴在陸凜牀腳眯了過去。
忙了一天,她實在太困了。
陸凜洗刷好回到病房時,嬌嬌已經睡熟,昏黃的燈光下,她呼吸勻稱,白皙的小臉上那雙漂亮濃密的睫毛正隨着呼吸聲輕輕顫動。
陸凜嘆了口氣,心想這麼睡一晚明天肯定得腰疼,所以上前兩步將嬌嬌打橫抱起,沒想到,這個以往扛着二百多斤重物進出廠房都毫不費力的糙漢子,抱着嬌嬌的時候竟有些手足無措。
將嬌嬌放到牀上後,陸凜甚至不敢抽出胳膊,生怕自己動作幅度太大把人給弄醒。最後,他索性也脫鞋上牀,靠在嬌嬌身邊,用自己肌肉健碩的胳膊給嬌嬌當了枕頭。
生平第一次挨着女人睡覺,陸凜只覺得渾身燥熱,呼吸急促,根本無法入睡。
他動作輕柔地拉起被子蓋在嬌嬌身上,然後倚靠在牀頭,努力平復呼吸,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撞到了褲腿那個新打的補丁上。
那是一條約莫五厘米長,蜈蚣模樣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針距時大時小,就連村裏那些皮猴兒一樣攀上爬下的頑童身上都很少會有這麼粗糙、應付的補丁。
可即便知道穿着這褲子出門會被嘲笑,陸凜也不捨得拆掉重補,因爲這是嬌嬌跟縫衣針較勁半天才有的成果。
那是嬌嬌第二次來醫院送飯的時候,陸凜這褲子剛剛洗好晾乾,想着豁口太大實在穿不出門,他找人借了針線,準備自己補補,可他剛把針線穿好,嬌嬌就來了。
「這是救我家老漢兒的時候刮的?」嬌嬌問,沒等陸凜回答,她便自顧自用手裏的飯盒換走了陸凜的褲子,然後一屁股坐到牀邊縫補起來。
她縫的特認真,表情嚴肅到陸凜不敢打擾,生怕一開口驚得她把針刺進手指。
半小時後,嬌嬌如釋重負般擡起頭,那個破掉的洞終於變成了一條歪歪扭扭,有些駭人的「大蜈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