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紋絲不動,把臉轉向音樂傳來的方向。她在聽。
堤岸上,防風燈昏黃的亮光,歡聲笑語,歌唱。
她站在碼頭這邊,觀望着遠處甲板上缺乏生氣的舞會。
舞曲即將告終。
就在她正要轉身時,一個男人單獨從船艙裏出來,走進昏暗燈光下,穿過那一羣面容模糊的跳舞的人中間,悠悠然彷彿夕照下的天鵝。
躍動的燭火在他的金髮上閃爍,映照出挺直的鼻樑和雋美的眉目。
甲板盡頭,男人的臉像是躲藏在陰影裏。
他倚着欄杆,背對岸邊。
她一見他便停住腳步,彷彿從夢中醒來似的,往昔的畫面是夢,唯有船上穿着米灰色柞絲綢西服等待着她的人影纔是現實。
那頎長的人影一動不動。
她在坡上站立許久,凝視着海灣裏停錨的帆船、遊艇、漁舟以及月光下深藍的海灣。灰濛濛的山崖後面,海岸在線突然升起一縷煙花碎裂成千百團火焰,一艘單桅帆船正從石灰山崖之間的水道駛過,那船帆彷彿被點燃了一般,綻滿赤金與橘紅的火焰。
她望着這景象,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泰晤士河上的一幕,維恩將她腦後的髮帶捧到脣邊,而她卻並未察覺到他就在身後。
“他不知道,也猜不到我就在這裏。如果是他在我背後,我又會怎樣呢?”她沉思着。忽然,她對自己說:“要是那帆船駛到山崖下的燈塔了他還不轉過身來,我就回去。”
說完,那船隨着退去的潮水漂遠,來到石灰山崖前,遮住了礁石,駛過了懸掛燈盞的塔樓。女孩等待着,直到船尾和小島最遠處那塊礁石之間的寬闊水面閃動起來,那桅杆下的人影依然一動不動。
於是,她毅然轉身上坡,穿過閃爍的海灘回家。
而她立在坡上看到的那最後一幕,雖然轉瞬即逝,卻切近得猶如她血管裏的鮮血。
無論她如何退縮、如何刻意躲避。
他都在那裏。
那一夜,她幾乎沒有睡着。
天亮後,她從凌亂的牀上起身,拖着曳地綢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把疲倦的腦袋往胳膊中間一擱,放眼看去。從屋前的花園一直看到莊園外的人行棧道上,草坪綿延,一帶綠茵,點綴着精美的鑄鐵裝飾,樣樣都是新鮮的,乾淨的,美麗的,使她那顆悸動不安的心得到了一點兒安慰和滿足。
這是她的莊園,屬於她的地方,照管良好,氣氛安靜。太陽的淡淡閃光照出了前院半藏在綠葉叢中的葡萄和嫩綠的橄欖。在這些後面,是彎彎的一行海灘,接近浪潮處放着幾把木椅……擺滿美食的餐桌。
在剛現出金色的天空下,一切都顯得那麼風平浪靜,愜意舒適。
在她左手邊,一盞帶雕花燈罩的油燈旁是一張黃檀木縫紉臺,檯面底下掛着一個綠綢袋子,裏面裝着一些信,全是舊的,是過去一些時日她和倫敦舊友的通信,包括以前和維恩的一些信件,她都保存着,很完好。
沒有詞語能形容她現在的心情。
她怕他們的關係已無法補救,怕他們已經失去了對方。
即便他已經爲她放棄了一切。
可是,她有時也起了疑心,難道這一次次的會面全是偶然的嗎?
她預感到跟他的會面“還沒完”。
他們的相逢也並沒有結束。
雨將落未落,懸念像雨滴懸在半空。
她決定來一次長途旅行。
出門去隔壁的希臘。
女僕已經爲她放好了鴿灰色旅行斗篷和倫敦買來的嶄新梳妝袋。
雪白的鬆獅犬依依不捨地蹭着她的襪腿。看着小狗歡快搖尾的模樣,她不由得想起了在漢普斯特德養的那兩隻黑色杜賓獵犬,雷霆和閃電,它們都是維恩送的,現在大概已經回歸了原主人的懷抱。
女管家約瑟芬停在起居室門口,溫柔地抱着托盤,將幾枚水果和糕點零食一起放進她的紫色行李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