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悠悠地問,嗓音低沉而沙啞,帶着一種刻意壓制的平靜。
“工作……”她眨了眨眼,開始掰着手指細數——鐵路的事,教區醫院的事,還有疫區供水改善那些零零碎碎卻怎麼也做不完的事。她如實告訴他,語氣平常得像在彙報天氣。
維恩說不清自己究竟想聽甚麼。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可每一個字都不是他此刻最想聽到的。她不在的時候,他日日夜夜想着她,把那些思念熬成信紙上的滾燙字句。她說自己過得很好,很充實,很獨立。他應該爲此高興的。他是爲此高興的。
可心底總有個甚麼地方,像被甚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疼痛地收縮。
她還在說那些工程上的事,聲音輕俏而溫柔,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小鳥。可他已經聽不見了。他只想觸摸她,擁抱她,甚至——他低下頭,用理智壓住那個念頭。
她不知道,她甚麼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有多想聽她親口訴說思念,想把她揉進骨血裏,想得發瘋。此刻她坐在他身旁,離他這樣近,近得他能聞見她髮間的淡香,近得他能看清她說話時睫毛投下的陰影。
他突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她沒有掙扎,只是微微一愣,然後安靜地靠在他胸前。
男人收緊手臂。她的心跳隔着衣料傳過來,平穩,安靜,一下一下,像她這個人一樣——永遠那樣從容,那樣篤定,好像這世界上沒有甚麼能讓她慌亂,包括自己。
他把臉埋進她鬢邊的頭髮裏。
“繼續說你的事,”他悶聲說,“不用管我。”
然而她停住了話頭,把手輕輕覆在他後背上,像在安撫一頭焦躁的獅子。
他皺着眉,表情中透着苦澀,或是疲倦。
察覺到這一點後,她愣愣地坐起來,卻被他猛然再次拉進懷裏。
他把她摟得那樣緊,彷彿害怕她會從他面前飛走似的。
她柔嫩的面頰貼着他硬挺的衣領。
還沒來得及臉紅。下一瞬,他冷不防地低頭親吻住了她的嘴巴。
他的吻在她脣上燃燒。
她的眼瞼被他的呼吸溫暖着。
接着聽見他用最迷人的聲音說:“謝謝你今天過來接我……”
她愣愣地點頭。
突然之間,她放下了剛纔那種疑惑的、心不在焉的表情,變得單純、快樂而友好。
一小時後。
倫敦威斯敏斯特區,首相的私人官邸。
那是一座喬治王朝風格的公館,唐寧街10號,是維恩在權力中心的私人寓所。
外觀方正而剋制,一共三層,高大光亮的黑色木門綴着精緻醒目的白色阿拉伯數字“10”,紅磚牆面上爬着些許常春藤,白色窗框勾勒出整齊的幾何線條——像它的主人一樣,沉靜,妥帖,不容置疑。
維恩親自帶她參觀了這裏的書房。
書房獨立於主樓,由一條帶頂的走廊相連,大概是整座建築裏最屬於他自己的地方。
四壁書架從地板高到天花板,塞得滿滿當當,只在窗戶之間留出幾幅貴重版畫的位置。
一張巨大的紅木寫字檯背靠着窗戶,窗外是一小片修剪整齊的草坪,再遠處,隱隱可見聖詹姆斯公園的樹梢。
晚飯以前,她都陪他在書房裏坐着。
他已被引到龐大而繁雜的公務上去了。不久前他從白廳走到財政部,同祕書和下屬談了一陣,此刻回到這間書房,纔算真正安坐下來,但是狀態依舊忙碌,扎堆於政事。
她則窩在靠窗的小沙發上,慵懶地喝茶,看書,偶爾擡眼望望坐在對面的他。
男人端坐在紅木寫字檯後面,顯然遇到了難題。他才換了一身扣上紐扣的黑禮服,白襯領和長皮靴,像平時一樣鎮定沉着,可是脣角卻繃得緊緊的,眉棱上方的金髮凌亂地垂下來,暴露了他內心的焦灼憂慮。她見了,有些調皮又無禮地暗想,他此刻多像一個因爲難以判斷病人症狀而惱火的家庭醫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