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睡好覺,就必須工作到疲累,要心裏高興,就必須順應自己的內心。”
對方意有所指。
她放下手中的鈴蘭,擡起頭來。
要順應自己的內心。
還沒來得及琢磨他的意思。
隨後,傳來了腳步聲和男人的聲音,接着是女人的說話聲和笑聲。
不多一會兒,大廳另一端拱門處進來了她期待中的客人。
周遭的小姐太太和先生們紛紛起身,站起來迎接。
她順着衆人的目光望去。
維恩推着一架寬大的輪椅,緩緩步入大廳。輪椅上坐着一位年紀很大的黑衣婦人。
她的神色不由得微微一變,那瞬間的異樣,立刻被身邊的亨利·羅斯德察覺到了。
他仍不停地說着話,語氣輕鬆,但從他那雙快樂而聰明的眼睛裏,她察覺到他已經看出了甚麼,正在不動聲色地替她做着某種安排。
“那位老夫人,”亨利羅斯德微微傾身,聲音壓得很低,爲她解答疑惑,“是帕默斯頓先生的祖母,十分德高望重。”
她的目光落在那位老夫人身上。對方一頭白髮挽在頭頂,用一根金色髮針固定,蒼白的窄臉上,眉目痕跡彷彿正等待發掘,胸前掛着一枚已故丈夫的肖像徽章。
徽章下方,是一波又一波的墨藍絲綢,如潮水般湧過寬大的輪椅扶手邊緣。兩隻雪白蒼老的小手從那絲綢的巨浪中伸出,像兩隻棲息的白色海鷗。身體的沉重早已使其無法自己上下樓,此刻端坐於輪椅上,卻仍有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嚴與慈祥。
亨利羅斯德聽聞過這位老夫人的傳聞。
原來這位老夫人對於孫兒的幸福極爲關心,惟恐維恩也像其他貴族政客那樣,雖無愛意,卻也不得不爲了門第利益而結婚。
行至她身邊時,維恩停下了腳步。
亨利羅斯德迅速而穩重地站了起來,向上司低低鞠躬。
維恩低頭看了看她。
那眼神有種令人不安的感覺,太過專注,彷彿周圍的世界突然消失了,只剩她一個。
但很快,他便收回了視線。
她擡着頭,與此同時,亨利羅斯德惴惴不安地坐下。
一瞬過後,維恩收回盯着他們的目光,垂下眼瞼,繼續推着祖母向前走去。
輪椅碾過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匯入晚宴的觥籌交錯之中。
她坐在原地,心跳還未平復。
而亨利·羅斯德在身旁輕輕咳了一聲,若無其事地繼續說着甚麼,她卻都沒有聽清。
晚宴就這樣進行到大半。
她望着手邊的金邊菜單,上面的字跡開始神奇地微微晃動。
剛纔一時貪杯,喝了太多檸檬甜酒——那東西入口清甜,後勁卻悄無聲息。
此刻她有些頭暈,耳畔的談笑聲變得遙遠而模糊,像隔了一層清水。
她側過身,給旁邊的亨利·羅斯德輕聲說了句“想要出去透透氣”。
其實她不用考慮應該做甚麼。
一切都聽其自然。
可是留在這裏,留在那些同她的心情格格不入的外人中間,她又覺得很不自在,但卻並不孤獨——這感覺很奇怪,像是一羣人圍成的圓圈裏,唯獨她站在圓心之外,看得清每一個人的臉,卻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