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腿上蓋着厚厚的翻毛軟毯。
伯莎側身望着車窗外,目光穿透朦朧的玻璃和瀰漫的雪霧,掃過深夜倫敦晦暗的街景。
街道的一邊,晃盪着兩個灰撲衣衫的男子,被一羣野孩子圍住了,大聲地將他們詬辱,又拿陰溝裏的垃圾去扔他們。
還有一個衣衫襤褸的獨眼老婆,手裏拎着一尾快要黴掉的青花魚,醉醺醺地踉蹌前行,嘴裏嘰嘰聒聒不知喊些甚麼東西。
突然,她望見遠處的一片灰色房屋。
那裏的巷道口上面用紅粉筆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十字,特別引人注目。
而旁邊就是聖保羅教堂的踏道。
望着牆上那個巨大的紅十字,某種不祥的預感令她打了一個寒顫。
她將身子撲上前去一看,遠遠看見一所房子門上畫着個紅十字,十字底下寫着一行潦草的字:“願上帝可憐我們。”
幾個衛兵抱着長戟,無精打采地靠在門邊,與其說在守衛,不如說是在隔離,麻木地守着那片被標記的區域的出入口。
她轉過頭去問金曼華。
他遊歷歐洲,見多識廣,應該知道那紅十字代表的是甚麼意思。
“那是甚麼?”她語氣緊張地問。
“瘟疫標記。”青年平靜地回答。
她先是愣了一下,實在沒想到就在離他們不遠的街區,正在發生着疫病……
金曼華的聲音很輕,混在車輪聲中,令她本能地警覺起來。
原來倫敦每年都要發瘟疫。
所以當十二月間少數病症出現的時候,城裏的大多數人是不覺得恐慌的。
他傾身向前,用力拍了拍馬車的前板,示意車伕加快速度。
“別擔心,這種紅十字歐洲每年總有幾處。冬天偶發的病症,只要不多,便不用恐慌。”
在對方的話音聲中,她的表情恢復了鎮靜。
但是出於醫生的本能,她內心深處仍對那片疫區感到無可擺脫的焦慮。
他們沒有停留,而是繼續向前,朝着城裏燈光閃爍的方向駛去。
那個血紅色的十字和那句絕望的祈禱,被迅速拋在身後濃重的雪霧與夜色裏。
彷彿只是這座巨大城市夜間另一個微不足道的、習以爲常的瘡疤。
……
十二月初的一個星期日,早晨九點鐘光景,她剛起牀,身上披着一件飄逸的白綢寢衣,走到臥室房間的寫字檯邊。
她拈起了一支筆,長髮編織成側麻花辮垂在一邊,正要伏到案上,在財產經理送來的文檔上簽字。
忽見布蘭緹穿着翠綠衣衫的身影出現在窗戶外的碎石道上,向着她住的這幢乳白色磚石宅邸快步靠近。
這是一個嚴寒而晴朗的日子。
清霜如鹽粒般撒在枯黃的草地上,天空像一個倒扣的藍色金屬碗,長着蘆葦的池塘上結着一層脆弱的薄冰。
伯莎坐在一樓起居室的窗邊,靜觀陽光一路北上流淌到她居所的門前。
雪已融化,遠處的大地正帶着初雪的花邊飾帶慢慢變成荒野。
鄰居約翰先生寸步不離照顧夫人,派小女兒布蘭緹回倫敦領獎——領取皇家藝術學院爲其頒發的某個獎項。
頒獎典禮就位於國家畫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