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剛剛開始,人們說話的聲音都很低,優雅斯文地在那裏低語,有少部分人坐着椅子,其餘的人大多數都站着,三五成羣地站在餐廳的各個角落。
一架施坦威鋼琴擺在宴會最中心的圓臺上,鋼琴家海倫娜女士垂眸坐在琴凳上,五六個帶着白領結的樂師在旁邊低奏溫和的絃琴。
扇子在女士們怠懈的手中刷刷微響着,空中流動着的空氣逐漸升溫,那股氣流伴隨着香水直鑽人的心縫,撩起陣陣愜意。
酒水吧檯上特意給女客們準備了低度數的果汁雞尾酒,獨立盛放在最中間,三角形的高腳酒杯整齊地摞在臺面上,在輝煌的燈光照耀下,金紅的酒液流光溢彩。
金曼華被幾個藝術學院的教授包圍,交流着戲劇與音樂的結合。他是一個巴黎藝術家,他的身體的每一根纖維乃至他的衣服的每一條絲縷都是純然巴黎的質地。
鋼琴五重奏在耳邊響起,她的身後是一扇花鳥屏風,遮擋住了她頭頂的刺眼光線。
隔着粉白色的鬱金香花束,她懶散地倚靠在角落的花柱上,不遠不近地看着人堆裏的金曼華,注視着他那清瘦頎長的側影。
他正微微側身傾聽一位年長的夫人說話,身形在璀璨燈火下,像一株靜立的墨竹。在場的人誰也比不上他那麼英俊,連上些年紀的老學究也靜下來聽他說話。
天賦的美貌無聲吸引着人們的目光,就連臺上正在彈奏鋼琴的音樂家海倫娜也在百忙中偷視了他一眼。
原來他的一舉一動都是優雅而有風韻的。即便他曾在車廂裏對她流露過罕見的、卸下防備的瞬間,那也與尋常男子帶着目的性的殷勤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種孤獨靈魂的偶然停靠。
她無意識地用扇骨輕叩掌心,思緒飄回先前車廂裏的談話。那場深刻的對話,不知不覺間拉近了他們的距離,讓信任與友誼在短時間內迅速滋長。但這進程是否太快了點?快得讓她心底升起一絲本能的審慎。
她環顧這華麗的大廳。
這真是一頓虛幻的晚宴。她的鼻尖瀰漫着鮮果與美酒的甜香,水晶燈將一切照得恍如夢境,然而,這豐盛卻更像一場精緻的佈景,沒有人真正品嚐食物,甚至美妙的夜色也無人問津。
有的人悠閒地喝着酒,還有一部分人談論着珠寶搭配、領帶系法和手杖握姿之類的事,他們的喜悅似乎自成一體,無需外物助興。
連露菲夫人,這位聰慧的女主人,此刻也被來賓們純粹的、浮於表面的興致映照得容光煥發,彷彿暫時忘卻了工坊裏的專注。
樂手們歡快地奏起又一段旋律,就在這時,她通過香檳塔晶瑩的棱面,瞥見露菲夫人正穿過幾位女客,徑直朝她走來。
露菲夫人在她身旁站定,紫色裙襬劃出一個優美的弧度,行了一個輕俏而親暱的屈膝禮,臉上帶着一種心照不宣的、微妙的笑容。
“獨自欣賞鬱金香嗎,親愛的小姐?”
露菲夫人和藹地問道,目光卻似有若無地飄向不遠處的青年,“還是說,在欣賞比花更耐人尋味的景緻?”
“這裏的花很漂亮,都是您親自選的嗎?”她摸着絲絨般的花瓣問道。
“當然不是,訂購鮮花這般瑣事,我一般交給底下的助手去做。”
她聽完微微一愣,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但沒有表現出來。
這位練達圓通的女裁縫就這樣拉着她在角落裏坐下,熱烈地交談起來。
“親愛的,我要送給你一件東西,”露菲夫人高興地對她說道,“使你可以留着做紀念。”
“夫人——”伯莎嘴上帶着一種恍恍惚惚的微笑。“你這麼說來好像我會忘記你似的。”
“可是讓我給你一點小小的禮品,或許是一點珠寶罷,使你不時戴起來,就會想到我——”露菲夫人迴轉頭對她身邊站着的女助手莉迪亞說起話來。“請你去將我帶來的珠寶箱拿來,就在我座位上的袋子裏面。”
“不用了,夫人。我們的合作纔剛剛開始呢。我很樂意投資您的事業。”
她還告訴她,她說服了金曼華重啓專利,與她們合作。
露菲夫人現出一個蘊藉的微笑,毫無一點喫驚的意思,仍然向珠寶箱裏去揀擇起來,然後話鋒一轉。
“真爲你們高興。他真的很信任你,我覺得這很不一般,當一個人願意把自己真實的樣子展現給你,吐露他的祕密,這是很特別的。”
“是的啊,信任是友誼的開始。”
她深有同感地微笑道:“期待您之後在巴黎設立的時裝店能夠成功開業。
就在這當兒,金曼華邁步回來找她。
男人的視線在人羣中巡睃,終於發現花柱旁的人影后,脣角微揚朝那裏走過去。
在這陌生的異國,他似乎把她天然地當作了某種依賴,想要與她形影不離地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