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她剛纔那些漫不經心的問話,已經讓他窺見到她對伯莎的特殊關注,甚至引起了他對自己插手他私事的不滿。
她這位弟弟,平常對待親近的人,總是具有一種和藹可親的風度,好好先生的性情,然而她知道那些都是僞裝出來的。
上流社會的每個人都知道,在這個國家,紳士是不從政的,他正人君子的生涯,早在進入政界的那一刻便結束了。
而且,除了眼光極敏銳的人,誰也看不出來,他其實是個冷酷無情、自私自利、只講實際的機會主義者。
對於這一點,她曾經深有體會。
儘管眼前的男人還是個青年,但他身上正在發展出未來作爲一名老練政治家的不可捉摸,以及冷漠和詭詐。
於是,凱瑟琳只得重回舞會籌備的話題。
她一面講話,一面不安地瞧着他。
而他始終不曾反駁,總是同意:說得對,凱瑟琳,說得對。
但當她提及自己邀請了許多適齡未婚的貴族千金時,他發出了一聲不愉快的短笑。
凱瑟琳正要娓娓地深談下去,接着突然停住,想問問他怎麼了。
維恩卻在這時看一眼手錶,藉口說他還得回家工作,便直接告辭。
臨走前,他自然地收起桌上那封回函,象牙色信封滑入西裝內袋的動作行雲流水。
凱瑟琳坐在那裏眼睛瞪視着桌腳,滿肚子的疑惑、不安和憂愁。
她凝望着他頭也不回的背影,焦憂的目光久久停在空蕩的門口。
維恩·坎貝爾·帕默斯頓走進漫漫冬夜,廣闊的倫敦鋪展在眼前。
他不希望他的婚姻將會同身邊大多數人一樣:
以一方的無知與另一方的虛僞爲紐帶、基於物質利益與社會利益的無聊聯盟。
他們這代人從小就活在一個充滿意象的世界裏,從不真實地表達內心的感受。
直到遇見她,那些被禮儀教條束縛的情感才終於找到出口。
他雙手插兜,站在雕着獅子的大門旁邊。
結着薄冰的井蓋上映着繁星的淡光而微微發亮。
空中颳着微冷的風。
他走進街角的花店,爲凱瑟琳預訂一盒舞會宴請用的新鮮鈴蘭。
他在名片上寫了一個字,等店員替他拿信封來,一邊環顧弧形的店堂。
突然,一叢藍玫瑰使他眼前一亮。
花朵飽滿豔麗,掛滿水珠,看着它,就彷彿能感受到一種奇特的純真。
前些天,他爲尋找這種花,遍尋全城而徒勞無果,卻沒想到,會在今天隨便進入的一家花店中再次遇到它。
他下意識地讓店員將那玫瑰裝入另一個長盒子,將寫有祝福的卡片塞進另一個信封,然後寫上伯莎的名字。
然而,在轉身離開之前,他又將卡片取了出來,只在盒子裏留下一枚空信封。
他不想讓她收到花時有任何的負擔。
往往一個男人送一個女人花,意味着那個男人想要從女人身上謀求某種回報。
而他不願讓贈花沾染任何索取的味道,他只想純粹地贈予,不爲回應,只爲她本身。
“這些花馬上就送嗎?”
店員猶豫了一下,指着玫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