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肉乾,像一隻謹慎的松鼠,慢慢塞進嘴裏,咬住食物的瞬間,濃郁的鹹香在口中化開。
“太好吃了!”奧利弗忍不住小聲驚歎,因這意外的美味而睜大了榛子形狀的眼睛。
與此同時,他還一邊維持着細嚼慢嚥的動作,生怕自己的喫相會遭到那位小姐的嫌棄。
而她呢,只是微笑地望着他,用鼓勵的目光,示意他別有負擔。
坐在對面的克萊德,安靜地看着這一幕,內心突然感受到了久違的觸動。
她還是和從前一樣,疏離的外表下,卻跳動着一顆善良而溫暖的心,總會對苦難報以最深切的同情。
而這,恰恰反襯出他自身的冷漠與侷限,使他在面對這種純粹的善意時,竟生出一種力不從心之感。
畢竟,他本質上是個利己而多疑的人,習慣於審視和算計,很難真正相信在旁人看來代表着溫情、穩定與可靠的事物。
他既無憐憫之心,骨子裏也沒有共情可言。
他更願意將一切行爲置於利益的天平上衡量,而不是無所顧忌地幫助他人。
因此,眼前的這一幕才既讓他動容,又讓他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
他想,如果她是一位女神,他會心甘情願地去她的神殿,放一些白鴿子給她,即使他從不信神……
最後的最後,他還是再囉唆了一句,但不期望會得到她的答覆。
“小姐,您知道您在幹嘛吧?”
“知道。”她說。
這回答他喜歡。
夠果敢,夠自信。
於是,男人再次沉默了。
幾乎有那麼一瞬,克萊德被她感染,試圖開始相信那種盤旋在世間、相互關懷的社會精神與人性溫暖。
馬車繼續前行。
前方,寬闊的主路被太陽曬得又白又硬,彷彿一條沒有盡頭的淺色緞帶。
路旁的牧場上,農人們正趁着晴好天氣翻曬乾草。
空氣中瀰漫着乾燥而溫暖的草香。
這是英國鄉村秋日獨有的氣息。
在這個時期,英格蘭那略顯溫熱的廣袤大地正逐漸顯露出它荒蕪的一面,從日益乾枯的草場下邊,露出它那石頭的堅硬骨骼。
通過車窗,可以望見佃戶們剛剛收工,正扛着草耙,拖着疲憊卻或許滿足的步伐,三三兩兩地走回家中。
伯莎低下頭,目光落在奧利弗那低垂的小腦袋上。
一層柔滑而乾淨的金色短髮覆蓋着男孩的頭頂。
陽光通過車窗的縫隙,使那些髮絲閃爍着溫潤的光澤。
這純粹的色彩莫名讓她想起了某個模糊的記憶片段,一個她曾經認識的人……
就在沉溺回憶的空當,奧利弗正專注地、小口地喫着手中的食物,彷彿那是世間唯一的要事。
忽然,他像是感知到了她凝視的目光,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接着,他沒有任何言語,只是主動地、乖巧地將自己的腦袋向她手邊湊近了些。
那姿態像極了一隻將自己全然交付於人類,尋求撫摸與安慰的小動物。
她微微一愣,隨即笑了起來,自然地伸出手,用溫暖的指腹在他的髮絲上順着摸了一遍,又反過來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