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着牆壁,謹慎地左右張望了一圈。
時間太早,走廊裏幾乎無人,只有零星一兩個船員和她擦身而過。
她儘量保持緘默,不引起他人注意,將自己隱沒在清晨的薄暗裏,提着那口小巧輕便的行李箱,朝着認定的方向快步走去。
腳下的厚地毯吸走了她匆忙的步履聲,兩側緊閉的桃木艙門如同沉默的守衛注視着她的離去。
偶爾有清晨當值的女僕推着清潔車與她擦肩而過,投來短暫而睏倦的一瞥,她都僅以微不可察的點頭作爲回應。
爲避開任何可能認出她的熟人,她果斷放棄了通往中央大廳、時常有紳士淑女駐足社交的華麗主樓梯,轉而尋找那些服務於船舶運作的“血管”——低調而隱蔽的服務信道。
那些樓梯通常位於走廊盡頭,更爲狹窄、樸素,缺乏主樓梯的華麗裝飾。頭等艙的乘客幾乎不會使用這些樓梯,這正合她意。
此刻,她的目光敏銳地掃過四周,視線掠過簡陋的指示牌,更多的是觀察那些推着貨架、步履匆匆的船員流動的方向。
她知道,真正的下船點絕不會設在華麗的鍍金主入口,而是在更低一層的側舷,那裏會開放專門的艙門,爲上下船的乘客搭起跳板連接到岸。
她捏緊了行李箱上的木質把手,圓潤光滑的觸感促使她保持鎮定。
儘管心臟在胸腔裏敲得又快又急,她卻依然步履迅捷、目標明確,朝着那條隱藏的路徑不斷行進。
沒過多久,眼前出現了一道長方形門縫,位於白色的油漆牆壁中間。
服務樓梯的入口果然隱蔽,就藏在一扇不起眼的鐵門之後。
推開它,便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擡眼望去,鋪着油氈的狹窄樓梯陡峭向下,冰冷的金屬扶手沾着些許橙紅鏽跡。
頭頂是裸露的管道和電線,昏暗的燈光在白色艙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空氣中混雜着食物、清潔劑和淡淡機油的味道——這是屬於巨輪華麗外表下真實的粗重呼吸。
經過喧鬧的廚房後門,她聽見帷幔裏面傳來鍋碗瓢盆的撞擊聲和廚師長粗聲的指令。
伴隨着這樣的背景音,她繞過堆滿待洗衣物的籮筐,接着穿過存放物資的倉庫區,那裏瀰漫着土豆和洋蔥的氣味。
所幸她出門的時間極早,大部分船員仍在備戰一天的高峰,信道里人員稀落,她得以像一道無聲的影子快速通過。
前方盡頭突然出現了一道白色亮光,提醒着她即將到達出口。
她加快步伐,穿過那道光影交織的界線,驟然從內部信道的昏暗踏入郵輪側舷主甲板的開闊之中。
天空是一種淺淺的灰色,太陽還被低垂的雲層屏蔽着,只在東邊天際暈染出一抹微弱的亮彩。
她離開客艙時大約七點多,此刻估計剛過八點。
船甫一進港,一艘古舊的牽引船就迎了上來,用繩子牽引着這艘白色巨輪,小心翼翼地穿過佈滿暗礁的崎嶇海峽。
郵輪在狹窄的海灣中緩行,螺旋槳攪起海底的沉沙,使原本清澈的海水變得渾濁不堪,灰黑色的泥沙如霧般懸浮在岸邊水域。
隨着輪船緩緩靠攏碼頭,甲板上的乘客們終於認出了岸上翹首以盼的親屬,激動得大呼小叫,隔空揮舞着手臂。
吵鬧的人聲、汽笛的長鳴、海鷗的尖嘯,混雜着鑽入耳膜,震得人頭皮發麻。
岸上,黑壓壓的人羣早已將碼頭圍得水泄不通,沸騰般的混亂隨着距離的拉近而愈發清晰。
船員不知道甚麼時候放下了舷梯,人羣如同雪崩般從碼頭湧上甲板,那陣勢恍若海盜登船,激烈而嘈雜,四周瞬間陷入一片沸騰般的混亂。
無數人身上散發出的汗味,混合着無數家庭團聚時近乎狂喜的熱情,形成一股令人眩暈的熱浪。
一大幫搬運工拳腳相向,野蠻地爭搶着旅客的行李,吼叫聲與女人的驚呼此起彼伏。
她在洶湧的人潮邊緣不斷退縮,緊緊抓着自己那隻小木箱子,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擔心再往前一步便會捲入可怕的踩踏事故。
她可以嘗試自然地混入那些乘客其中,但先需要找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稍作等待。
她實在沒有想到,竟然有這麼多人和她在同一時間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