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追蹤者不知道甚麼時候已被她甩在身後,被甲板上狂歡的人潮所吞沒。
她彎着腰,低下頭喘氣,睜開眼睛環顧了下四周。
這裏顯然是底層甲板。
眼前的人也大多數是三等艙的乘客。
她彷彿闖入了另一個世界,從恐怖片誤入了狂歡現場。
彩色的燭光在桅杆上纏繞成藤蔓的形狀,威士忌酒液被潑灑在銀灰色的壁板上。
黑白混血的孩童們鬧哄哄地從她身邊經過,人體的熱氣撲面而來。
對面的欄杆邊,一大班水手擼起袖子敲着花紋精緻的非洲鼓,身穿褪色印花裙的姑娘們正赤腳跳着吉普賽舞。
她鬆了口氣,身後的追蹤者終於消失了。
這裏人多,對方肯定不能拿她怎麼樣。
她癱坐在貨箱邊,蕾絲裙邊黏在膝上。
她垂眸瞥見自己顫抖的指尖,意識到自己仍然處於一種驚魂未定的狀態。
她擡起頭,再度環視一圈。
微風中傳來手風琴的嘶鳴,對面有個白淨清秀的少年伴隨着樂聲吹着口哨。
這裏鬧哄哄的,反而驅散了她心底裏的害怕和驚顫。
對面的空地上坐着一羣青年,正微笑着舉起手,熱情地向她打招呼。
她穿着一身靚麗華服站在這裏,貌美得很是惹眼。
濃褐色的甲板上人來人往,舞蹈的人影飛掠過她的身體。
她嚥了一口唾沫,四肢仍然痠痛,眼前只覺得一片明亮,彷彿是在水底下睜開眼似的。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
深藍色的夜幕靜謐而深邃,星光燦爛,沒有一絲雲霧,想來明天一定會是個好天氣。
她坐在牆角的長椅上,像片被浪濤拋上岸的鮭魚,遠離了大部分喧囂,看樣子疲倦得很了。
人羣的聲音在十步之外發酵成模糊的嗡鳴,直到一個陌生人的呼喚穿透了疲憊的屏障。
“伯莎小姐?您怎麼在這兒?”
她擡起頭,迷茫地看向對方。
站在眼前的陌生男人個子很高,稍微有些駝背,左眼下紋着黑山羊的削瘦頭顱。
他的頭髮很短,是淺金色的,看起來年輕俊秀,穿着一件寬鬆的麻紗襯衫,白色的闊領像個伊麗莎白圈般鬆垮地套在他的脖頸處,被燈光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暈。
“您不記得我了麼?”
他無意識地彎腰躬身,凝神注視着她。
這過於殷勤的姿勢讓他看起來像一隻被折彎的衣架,襯衫後背繃出一道道褶皺。
“我過去在您家當過差啊,我父親現在還在您府上管酒窖呢!”
對方的聲音裏有一種熟稔的親暱,彷彿在提醒一段本該被銘記的過往。
她的指尖微微收緊,握住了裙襬的薄紗。
她擡起頭對他呆呆瞠視了一刻。
記憶像蒙塵的玻璃,無論如何擦拭都照不出清晰的影像。